兩人一前一後地往下滑。
耳邊只有風聲和滑雪板摩擦雪面的「唰唰」聲。
梁恪生的技術很好。
他的重心壓得很低,在雪面上滑出流暢的S型曲線,揚起的雪沫在陽光下閃著光。
但滑得不快,始終保持在許知宜側前方幾米的位置。
剛好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又不會給她造成壓迫感。
許知宜跟在後面,一開始還算平穩。
但到了一個稍微有些陡峭的坡段。
前面的雪面上,有一塊被前人滑出來的冰面,藏在浮雪下面,很難察覺。
許知宜的單板邊緣剛切上去,板刃瞬間失去了抓地力,重心猛地一偏。
「啊!」
許知宜短促地驚呼了一聲。
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因為慣性,她還在雪面上往前滑行了一小段距離,才停下來。
一團白雪濺到了護目鏡上。
屁股摔得很疼,手腕在撐地的時候也扭了一下。
許知宜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抬起戴著手套的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護目鏡上的雪。
還沒等她看清周圍。
「唰」一陣尖銳的摩擦聲在耳邊響起,夾雜著飛濺的雪沫。
梁恪生一個利落的急剎車,停在了她身邊不到半米的地方。
黑色的滑雪服在白色的背景里很扎眼。
許知宜坐在地上,仰起頭看著他。
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
皺著眉頭,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提起來,然後教訓她:「重心都壓不穩,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反唇相譏的準備。
但是,梁恪生沒有。
他停在那裡,摘下了右手的滑雪手套,隨手塞進外套的口袋裡。
然後,朝著坐在雪地上的許知宜,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彎曲。
寒風吹過。
捲起地上的浮雪。
許知宜坐在那裡,視線穿過被凍得有些模糊的護目鏡,看著停在半空中的手。
骨節分明的手在冷風中微微發紅。
周圍有其他的滑雪者飛速地從他們身邊滑過。
喧鬧聲被風吹得很遠。
許知宜的心臟,在這一刻,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無可抵擋地擊中了。
他終於學會了,怎麼去平視她。
怎麼去尊重她的節奏。
許知宜看著他,眼底慢慢泛起了一絲笑意。
她摘下了右手的滑雪手套,抬起手,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寬大溫熱的掌心裡。
「起得來嗎?」
梁恪生握住她的手,聲音在風中有些發沉。
「腿有點麻。」許知宜實話實說。
梁恪生手指收緊,用力一拉。
將她從冰冷的雪地上,穩穩地拉了起來。
許知宜借著他的力道站穩。雙腳踩在有些打滑的浮雪上。
她鬆開手,低頭拍了拍沾在滑雪服褲腿上的雪沫。
剛才撐地的那隻手腕還有些發麻,她隨手轉動了兩下手腕。
梁恪生站在半步外。
視線落在她轉動的手腕上。
「扭到了?」他問。
聲音被山風吹得有些散。
「沒有,凍麻了而已。」
許知宜把手重新塞進厚重的手套里。
她抬頭看了一眼坡道上方,又看了一眼山下的終點。
「不滑了。」她呼出一口白氣,「本來技術就一般,這雪道對我來說還是陡了點。再摔兩次,明天回香港拿滑鼠的手都要廢了。」
梁恪生沒勉強。
他彎下腰,利落地解開自己腳下的單板固定器。
然後直起身,走到她身邊。
「抬腳。」
許知宜愣了一下。
低頭,看著他蹲下身,直接按在了她滑雪靴的金屬卡扣上。
「咔噠」兩聲脆響。
固定器鬆開。
「走吧。」梁恪生站起來,單手拎起自己的板子,另一隻手自然地順走了她的那塊單板。
兩塊板子被他輕鬆地夾在臂彎里。
許知宜空著手。
踩著笨重的滑雪靴,跟在他旁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纜車站走去。
退還了滑雪裝備。
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許知宜換回了自己的衣服,腳上重新踩進平底靴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梁恪生也換下了滑雪服。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外套,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羊毛衫,沒打髮膠的頭髮在摘下頭盔後有些凌亂,他隨手往後抓了一把,透著一股不修邊幅的利落。
兩人並肩走出雪具大廳。
一陣冷風迎面吹來。
許知宜把下巴往圍巾里縮了縮。
「陳特助呢?」她隨口問。
「打發他回房間去寫估值報告了。」梁恪生雙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裡,語氣平淡。
剝削。
徹頭徹尾的資本家。
許知宜在心裡替陳柏默哀了三秒鐘。
「去喝杯熱的?」梁恪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好。」
度假酒店很大,分為好幾個區域。
從雪場回主樓,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半露天玻璃連廊,連廊被設計成了一個巨大的室內溫室花園。
外面是零下十五度的冰天雪地。
裡面卻開著充足的暖氣,溫度維持在二十幾度。
一走進這扇玻璃門。
空氣里瞬間充滿了一股泥土混合著熱帶植物葉片的生機勃勃味道。
腳下是防滑的青石板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龜背竹、天堂鳥,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順著玻璃穹頂攀爬。
溫泉區的水汽從連廊的盡頭隱隱飄過來,讓整個溫室顯得霧氣蒙蒙的。
兩人順著青石板路往前走。
連廊中段,有一片專門開闢出來的下午茶休息區。
擺著幾套藤編的桌椅。
沒什麼人。
大多數遊客這個時間都在雪場裡。
許知宜挑了個靠玻璃窗的位置坐下,外面就是被白雪覆蓋的日式枯山水庭院。
梁恪生坐在她對面。
服務生端著托盤走過來。
「兩壺熱柚子茶。」梁恪生沒看菜單,直接用流利的英文點單。
服務生欠了欠身,退了下去。
溫室里很安靜。
只有角落裡人造水景的潺潺流水聲。
許知宜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薄款羊絨衫。
暖氣烘烤著她有些發僵的身體,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慢慢放鬆下來。
「剛才在上面。」
梁恪生突然開口。
他靠在藤椅背上,看著她。
「重心壓得太高,肩膀一直縮著。」
他像個嚴苛的教練,復盤著她剛才那一摔的動作。
「遇到冰面,身體本能地往後仰。不摔你摔誰。」
許知宜拿起桌上的溫水杯,喝了一口。
「梁總。」她放下水杯,看著他,眼底帶著點調侃,「我都脫了滑雪服了,下課鈴早就響了。您就別再給我上課了行嗎?」
梁恪生看著她這副不服管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服務生端著兩壺熱氣騰騰的柚子茶送上來,放在桌上,還配了兩碟精緻的日式和果子。
金黃色的柚子茶在玻璃壺裡翻滾。
空氣里多了一股清甜的柑橘香。
許知宜伸手,握住玻璃壺的把手。
剛準備給自己倒一杯。
頭頂上方。
茂密的龜背竹葉片裡,突然傳來一聲細微的「簌簌」聲。
像有什麼東西在葉片上爬動。
緊接著,一個色彩斑斕的圓柱體,從寬大的葉片邊緣,直直地掉了下來。
「吧嗒。」
一聲輕響。
那個東西,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梁恪生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小臂上。
是一隻大概有兩根手指那麼粗,短胖短胖的毛毛蟲。
渾身長滿了黃綠相間的絨毛,背上還有幾道黑色的斑紋。
它顯然是被溫室里溫暖的氣候給催熟了,掉在黑色的衝鋒衣袖子上後,並不驚慌。
而是弓起身子,一拱一拱地,開始順著他的袖管往上爬。
許知宜端著玻璃壺的手,停在半空。
她睜大眼睛,看著那隻胖乎乎的毛毛蟲。
剛準備出聲提醒。
她一抬頭,視線落在了梁恪生的臉上。
到嘴邊的話,瞬間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