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
陽光刺破了雲層,照在皚皚白雪上,光線折射出刺眼的亮光。
許知宜在酒店的更衣室里,換上了提前租好的滑雪服。
一套純白色的滑雪服,點綴著幾道淺藍色的線條。
很保暖,但也很臃腫。
她坐在長條椅上,費力地把腳塞進僵硬的滑雪靴里。
「咔噠,咔噠。」
扣好靴子上的金屬卡扣。
許知宜站起來。
腳踝被固定住,膝蓋只能微微彎曲。
她像個笨拙的企鵝一樣,抱著一塊單板,一步一步地挪出更衣室。
Fiona早就換好了裝備,在外面興奮地招手。
「許總監,快來!這邊的雪質太好了,簡直是粉雪天堂!」
許知宜呼出一口白色的霧氣。
戴上護目鏡。
兩人走到雪場底部的纜車排隊處。
今天是周末,又是旅遊旺季。
纜車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到處都是穿著五顏六色滑雪服的遊客,夾雜著各種語言的交談聲和單板碰撞的清脆聲響。
許知宜抱著板子,跟在隊伍後面。
陽光有些刺眼。
她抬起戴著厚重滑雪手套的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面罩,透了口氣。
隊伍往前挪動了兩步。
前面傳來一陣低聲的交談。
是標準的粵語。
「……併購案的補充協議法務部還在看,但是這邊的度假村估值,我覺得水分很大。」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隔著護目鏡和厚厚的面罩,聲音有些發悶,但依然掩蓋不住低沉的冷感。
許知宜突兀地僵住了。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是在這喧鬧的異國他鄉的雪場裡,哪怕只是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
她也能在一瞬間分辨出來。
抱著單板的手指,在手套里微微收緊。
慢慢地,轉過頭。
視線越過排隊的人群。
就在她左前方,隔著不到三個人的位置。
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套黑色專業滑雪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在周圍一堆臃腫的遊客中,顯得異常挺拔利落。
頭上戴著黑色的滑雪頭盔,護目鏡推在頭盔上方,露出冷峻的眼睛。
他單手拿著一塊黑色的滑雪單板,姿態隨意地站在雪地里。
冷冽的空氣把他的鼻尖凍得微微有些發紅,但這絲毫不影響他身上冷欲的氣質。
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
梁恪生轉過頭。
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許知宜的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陽光刺眼的雪地里,撞了個正著。
梁恪生的眼底沒有一絲驚訝,甚至還藏著一抹早有預謀的平靜。
他看著那個穿著白色滑雪服,裹成小包子一樣的女人,嘴角輕微地往上牽了一下。
許知宜看著他。
愣了兩秒。
然後,她抱著板子,踩著笨重的滑雪靴,一步一挪地走到他面前。
「梁總?」
她隔著面罩,聲音聽起來有些悶,「你怎麼在這?」
梁恪生看著她。
臉不紅心不跳,語氣自然,公事公辦。
「恆亞最近在看冬季旅遊的項目。」他視線掃過遠處的雪山,「準備投資這邊的幾個高端度假村,過來實地考察。」
他低下頭,看著她。
「好巧。」
巧?
許知宜在護目鏡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全香港那麼多投資項目不夠他看,非要大冷天地跑到北海道來考察?
還偏偏這麼「巧」,跟她在同一個雪場,排在同一條纜車隊伍里?
她簡直想把手裡的單板拍在他臉上。
就在她準備開口諷刺兩句的時候。
餘光瞥見了站在梁恪生身後不遠處的一個人。
陳柏。
陳特助今天穿著一件像米其林輪胎一樣的黑色長款羽絨服,脖子上裹著一條紅色的圍巾。
他沒有滑雪裝備。
雙手正吃力地提著兩個看起來死沉死沉的黑色公文包。
凍得在雪地里直跺腳,鼻涕都快凍出來了。
隔著護目鏡,許知宜都能感覺到陳柏身上散發出來的打工人絕望。
實地考察。
誰家總裁實地考察,是自己穿著專業滑雪服準備上中級道,然後讓特助提著兩個公文包在零下十五度的雪地里挨凍的?
許知宜看著陳柏那副慘狀。
到了嘴邊的諷刺,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隔著面罩,忍了半天,實在沒忍住。
「噗嗤。」
她笑出聲來。
雖然聲音很小,被面罩擋住了一大半,但梁恪生還是聽見了。
他看著她彎起來的眉眼。
「笑什麼?」他明知故問,語氣里沒有一點被拆穿的尷尬。
「笑梁總實地考察的方式,很特別。」許知宜收了笑,語氣裡帶著點戲謔,「梁總踩著單板看項目,這效率,難怪恆亞能做這麼大。」
梁恪生沒反駁。
隊伍往前挪動。
輪到他們上纜車了。
「上去吧。」梁恪生示意她先走。
許知宜抱著板子走進去,梁恪生緊隨其後。
纜車門關上,將外面的寒風和喧鬧隔絕。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纜車緩緩上升,窗外是連綿的雪山和蒼翠的松林。
車廂里很安靜。
許知宜把單板靠在旁邊,摘下面罩,透了口氣。
她看著坐在對面的梁恪生。
「貓呢?」她問。
「阿姨在餵。」梁恪生看著她,「沒再塞三個罐頭。」
許知宜哼了一聲,轉過頭看窗外。
*
十五分鐘後。
纜車到達半山腰的中級道起點。
門一開,寒風呼嘯著卷進來。
許知宜抱起板子,走出纜車。
這邊的風比山下大得多,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她走到平緩的雪地上。
彎下腰,準備穿板。
滑雪靴很硬,卡扣有些緊。
她戴著厚重的手套,試了幾次都沒能順利地把靴子卡進固定器里。
梁恪生站在她旁邊,已經穿好了板子,動作熟練利落。
他看著許知宜笨拙的動作。
按照以前的脾氣,他早就走過去,一把扯開她的手,幾下幫她弄好,然後嘲笑她一句「笨死了」。
但這次他沒動,就這麼站在半米遠的地方,耐心地看著。
沒出聲催促,也沒有上前干預。
許知宜和那個卡扣較勁了半天,終於「咔噠」一聲,踩了進去。
她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走吧。」梁恪生看著她弄好,才開口。
許知宜點點頭。
她小時候也滑過幾次雪雖然,技術算不上好,但勉強能應付中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