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沈月和王彤簡單吃完早飯，立刻動身往市區趕。
眼下廠里最大的爛攤子，就是設備空缺。
五十台縫紉機遲遲不到位，後續就不能招工了。
兩人挨家挨戶打聽，跑遍了市區大大小小的門店，最後摸清了行情。
八十年代的深城，本地壓根就沒有縫紉機的生產廠家。
整條街能買到的現貨，只有市中心百貨大樓的成品機。
售價一台一百五十八，價格偏高，而且貨源緊張，根本大批量拿不到貨。
工作人員隨口透了底，目前最近的正規生產廠家，在廣城的華南廠。
但去華南採購，規矩一大堆，條條都是門檻。
私人無權採購，必須要有集體註冊資質和來料加工營業執照。
還要提前去當地政府開專屬介紹信和批條，手續缺一不可。
跨城採購，邊防證更是硬性要求。
聽到這裡，沈月瞬間懂了。
難怪陳東和孫輝會急功近利貪便宜找私單。
正規渠道流程繁瑣，證件複雜，普通人跑斷腿都未必辦得下來。
兩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扛不住壓力想走捷徑，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在出發前，表哥雲璟心思縝密，提前提醒過跨城經商的規矩。
她和王彤早早辦好了邊防證，省去了最大的一道阻礙。
就在兩人梳理手續流程的時候，政務大廳的工作人員又隨口提了一條捷徑。
「你們要是有認識的港商，路子能更順。」
「香港進口的全新縫紉機，性能更好，而且不用走這麼多繁瑣審批，省事很多。」
港商兩個字，瞬間戳中沈月的思緒。
她腦海里第一時間閃過蕭晏的身影。
對方是港城豪門世家，手裡人脈資源充足，這種渠道對他來說根本不算難事。
沒多猶豫，沈月立刻撥通了蕭晏的電話。
電話嘟嘟響了幾聲，順利接通。
聽筒那頭傳來一道溫柔軟糯的女聲，普通話帶著濃濃的港味，聽著有些彆扭。
「您好，請問找哪位？」
「麻煩幫我找一下蕭晏先生。」沈月語氣平和。
「蕭少不在辦公室哦，你哪位？有什麼事可以轉告。」
「你好，我叫沈月，麻煩你稍後告知蕭晏，我找他有急事。」
沈月話音剛落，對面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連讓她留聯繫方式的環節都沒有。
沈月握著聽筒，無奈搖搖頭。
看來只能被動等消息了，能不能傳到蕭晏耳朵里，全看運氣。
求人不如求己。
港商渠道暫時指望不上，只能先死死抓住華南縫紉機廠這條正規路子。
沈月立刻聯繫孫輝，把採購設備的整體方案交代清楚。
收拾好隨身證件和行李，當天就帶著王彤動身趕往廣州。
一路輾轉，兩人順利抵達華南縫紉機廠。
對接接待他們的是杜經理，三十多歲的年紀，體態微胖，一口地道流利的粵語。
語速又快又密。
沈月常年接觸各類資料，勉強能聽懂大半。
一旁的王彤就徹底抓瞎了，全程一臉茫然，半句聽不懂。
沈月心裡默默記下。
往後長期在粵地建廠發展，粵語是必備技能，回去必須抽空好好練習，不然溝通太受限制。
杜經理十分專業，耐心介紹廠里的主力產品——華南牌縫紉機。
八零年之後，國營工廠完成國家定額任務，剩餘產品可以自產自銷。
對外統一零售價分兩個檔位，一百二十八和一百三十六一台。
沈月直接報出採購數量：五十台。
量大從優，杜經理當即給了最底價，統一一百二十八元一台。
談好價格，沈月追問細節。
「杜經理，採購需要哪些資質材料？運輸怎麼安排？」
「需要村委和街道開出的對公介紹信和批條，資質審核通過才能出貨。」
杜經理如實告知，「廠里可以安排貨車送貨，統一運輸，每台額外加收兩塊錢運費，直接送貨到你們深城廠區。」
能直接送貨倒是省了沈月很多事。
沈月當場敲定合作。
事不宜遲，兩人沒有在廣州多做停留，連夜坐車折返深城廠區。
剛落地，沈月就叫來孫輝，把所需手續一一交代。
「你現在立刻去街道辦事處、村委辦公處，辦理採購介紹信和資質批條。」
孫輝應聲就要往外沖，沈月伸手一把拉住他。
「別急，空著手去辦事，辦不成事。」
在人情社會的年代，跑手續、辦公章，禮數必須到位。
沈月直接備好禮品，兩瓶竹葉青白酒和一條高檔香菸，讓孫輝一併帶上。
孫輝瞬間醒悟，連連點頭，拎著東西匆匆出門。
不過短短一小時，他就滿面喜色地跑了回來。
手裡拿著蓋著鮮紅公章的介紹信和採購批條，手續全部辦妥，一路綠燈。
沈月看著手續齊全的文件，眼底露出滿意的神色。
萬事俱備，只待明天一早，三人再次奔赴廣州，準備縫紉機的發貨。
夜幕降臨，廠區小院格外簡陋冷清。
王彤下廚簡單做了幾樣家常菜，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看著桌上樸素的飯菜，再看看瘦了一大圈和眼底帶著疲憊的孫輝，沈月心裡頗有感觸。
深城創業，遠比京市艱難百倍。
人生地不熟和規則繁雜，加上人心叵測。
幾個年輕人一腔熱血闖過來，硬生生熬瘦了一圈，吃了不少苦頭。
好在最難的坎已經跨過去了。
縫紉機設備馬上到位，建廠的核心難題徹底解決。
隨之而來的，就是兩大新問題——廠區安保和工人的招聘。
廠子剛起步，設備物資都是貴重資產，沒人看守很容易出問題。
沒有工人，就算機器到位，也只能閒置停工。
王彤放下碗筷，語氣篤定地開口：「安保的事交給我，我來解決。」
晚上她獨自出門，接連打了好幾通長途電話。
沒過多久，王彤滿臉輕鬆地回來，笑著報喜：「搞定了。」
「都是我以前認識的退伍戰友，實打實的硬身手。」
「他們退伍回鄉之後，在鄉下務農，一個月收入也就一二十塊，勉強餬口。」
「我跟他們說了咱們這邊的工資待遇，全部願意過來。」
王彤心裡格外清楚，跟著沈月做事，是實打實的好出路。
她剛來的時候，月薪一百。
短短時間，沈月直接給她漲到一百五。
要知道，這年頭普通國營廠長，月薪都未必能達到一百五。
不僅工資優厚，吃住全部和沈月一樣。
這幫退伍兵過來，既能穩住廠區安保，也能跟著正經幹事，兩全其美。
安保問題解決了。
接下來，就只剩大批量招聘熟練女工，等著機器到位，全員開工，正式打響深城分廠的第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