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順著村裡的小路往村民聚居的片區走。
身後跟著一串半大的孩子，嘰嘰喳喳鬧個不停，老遠看過去熱熱鬧鬧的。
路邊院子裡的村民聽見動靜，都探出頭來看熱鬧，指著幾人竊竊私語，卻沒人敢上前搭話。
一直走到楊紅翠她們村的村口，才有個挎著菜籃子的嬸子迎了上來。
「紅翠，這是幹啥去？領倆外鄉人？」
楊紅翠胸脯一挺，嗓門亮堂。
「秋嬸，這兩位是來咱們這邊開服裝廠的老闆，過來看看咱們村。」
這話像丟了顆糖進螞蟻窩。
旁邊乘涼和擇菜的嬸子媳婦瞬間圍上來一圈，個個眼睛發亮。
「開廠？那啥時候招工啊？我娘家侄女正閒著呢，手腳麻利得很！」
「可不是！我家老么也在家待業，做了好幾年針線活了！」
七嘴八舌的，都想先預定個上班名額。
楊紅翠被圍在中間，心裡美得冒泡。
她在村里待了這麼些年，從來沒這麼風光過。
眼角瞥了瞥旁邊站著的沈月，見她微微皺著眉，像是聽不懂本地話，她更有底氣了。
抬手揮了揮，楊紅翠擺出主事的架勢。
「都別急都別急！機器還沒買妥呢，等廠子開起來肯定招工，到時候第一個通知咱們村里人！」
「先讓讓啊，我帶老闆去村辦找我二叔談正事！」
村民一聽是正事，立馬往兩邊讓開一條道。
嘴裡還不停念叨，到時候可千萬想著自家人。
楊紅翠揚著頭，領著兩人往裡走，腰杆都挺直了不少，倍兒有面。
沈月跟在後面，沒插話。
冷眼瞧著這陣仗， 這村子小，消息傳得快，招工的話一放出去，以後招人根本不愁。
走到村辦的大院子，楊紅翠扯著嗓子就喊。
「二叔！這兩位是來開廠的老闆，想買咱們那批閒置縫紉機！」
屋裡走出個乾瘦的中年男人，正是楊二叔，村辦的負責人。
他上下掃了沈月和王彤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明晃晃的不屑，轉頭就沖楊紅翠沉下臉吼。
「瞎說啥呢！咱村哪有什麼縫紉機？一天到晚不干正事，瞎領外人來瞎晃，趕緊領人走！」
楊紅翠當場吃癟，臉唰地紅了。
當著老闆的面被懟，太沒面子了。
她梗著脖子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又亮了幾分。
「咋沒有！後院大倉庫堆的那幾十台，都落半指灰了！」
「放著也是放著生鏽，人家給錢買，為啥不賣？」
「再說人家買了機器就開廠招工，咱們村裡的姑娘媳婦不就有班上了？總比在家閒著嗑瓜子強！」
旁邊站著的中年男人是村辦的會計，摸著下巴湊到楊二叔耳邊，壓著聲音嘀咕。
「老楊，她說的也在理。我看這女的細皮嫩肉的，像個城裡來的大小姐，看著就嫩，挺好拿捏。」
「真要能賣出去，年底還能給大夥發點福利，總比堆在倉庫爛了強。」
楊二叔眼珠轉了轉，又打量了沈月兩眼。
確實，看著就是個沒吃過苦的小姑娘，生意場上肯定嫩得很。
這批機器放了快一年了，一直不好出手。
好不容易來個冤大頭，正好賣個好價錢。
他立馬換了副臉色，臉上堆起笑，拍了下腦門。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有有有！看我這腦子，忙糊塗了。」
「小姐貴姓？」
「姓沈！」
沈月開口道。
「沈小姐裡邊請，我帶你們去後院倉庫看貨。」
沈月站在原地沒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帶路。
幾人繞到後院，推開厚重的倉庫大門。
一股灰塵混著稻穀的潮氣撲面而來。
倉庫半邊堆著滿滿當當的袋裝稻穀，另一邊的角落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台縫紉機。
機身是經典的黑色，看著成色挺新，就是放的時間久了，上面蒙了厚厚一層灰，看著不起眼。
「你看！我就說有吧！」
楊紅翠立馬跑過去，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機器檯面上的灰，露出底下鋥亮的漆面，一臉得意。
「你看這成色，跟新的差不了啥！」
楊二叔背著手站在一旁，一副篤定的樣子。
「這批都是去年大集體加工廠留下的，都是正經牌子，沒怎麼用就黃了，一直堆在這。」
「沈小姐你要是誠心要，咱們好商量。」
沈月走上前，隨手抬了抬機器的壓腳，又轉了轉手輪。
手感順滑，零件沒鏽，保養得確實還行。
比她想像中，這批閒置機器的成色要好得多。
她直起身，看向楊二叔，語氣平淡。
「機器看著還行。楊叔，你報個價吧。」
楊二叔眼睛一亮，心裡暗道果然是個不懂行的小姑娘。
他伸出兩根手指，慢悠悠開口。
「一台，兩百。」
這話一出，旁邊的王彤瞬間皺起眉。
全新的華南牌正規廠貨，才一百三十一台，還包送貨上門。
這批放了一年的二手貨，居然敢喊兩百？
這是擺明了獅子大開口，把她們當冤大頭宰。
楊紅翠也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二叔敢喊這麼高的價。
她偷偷瞥了眼沈月，生怕她生氣走人。
沈月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像是沒聽見離譜的報價。
她慢悠悠掏出塊手帕，擦了擦指尖沾的灰，語氣淡淡。
「楊叔，你這價，就沒誠意了。」
「全新的華南牌，廣城正規廠提貨，才一百二十八一台，還包送貨上門。」
「你這放了一年的舊貨，喊我兩百？」
她抬眼看向楊二叔，眼神清明透亮，帶著點似笑非笑。
「你這哪是賣貨，你這是等著宰冤大頭呢。」
一句話，說得楊二叔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他原本以為這姑娘啥都不懂，沒想到人家門兒清，連廣城的出廠價都知道。
場面瞬間有點尷尬。
會計趕緊打圓場，笑著擺手。
「哎呀沈老闆，話不能這麼說。我們這機器雖然放了段時間，可都是准新的，沒怎麼用過！」
「再說你去廣城進貨，來迴路費和運輸費，算下來不比這便宜多少！」
沈月輕笑一聲，也不跟他們掰扯。
「行，你們慢慢考慮。」
「反正我要五十台，能談就談，不能談，我轉頭去廣城訂新的，也不差這幾天。」
她說得雲淡風輕，轉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