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轉過街角。
顧庭淵就從酒樓另一側的雅間走了出來。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青帷馬車越走越遠，眼神沉了沉。
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陳遠悄無聲息地湊上來，壓低聲音：「將軍，問清楚了。」
「掌柜說何小姐確實是去買衣裳的，試了一件海棠紅的留仙裙，特別合身。」
「至於那幾套男裝……」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尺寸，跟將軍的差不多。」
顧庭淵嘴角彎了一下，轉過身時，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知道了。」
他其實早就看見她了。
從她帶著丫鬟踏進錦華閣那一刻起，他就坐在對麵茶樓的雅間裡，把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
看她興致勃勃地試女裝，看她徑直上了三樓男裝區，站在那兒挑了半天。
她側著臉，神情專注，挑得認真極了。
他當然知道她最近對江清宴格外上心。
府里的動靜雖然隱秘，但瞞不過他。
可當他親眼看見她挑的那些男裝，尺寸偏偏跟自己差不多時，心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一絲期待。
也許她對江清宴的那些關心，不過是個幌子？
不過是換了個新法子，想引起他的注意罷了。
偏偏剛才在雅間外，他清清楚楚聽見蘇曦月脆生生地說了句：「該不會是給顧庭淵的吧？」
緊接著就是何姣姣斬釘截鐵的三個字：
「他也配？」
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砸在他心上。
心裡剛冒出來的那點暖意，一下子涼了半截，接著又被一股說不出的悶氣堵住。
她果然還在生氣，因為如霜的事？還是別的？
可緊接著又聽她說，那些衣裳是買給「阿兄」的。
江清宴？
顧庭淵皺了皺眉。
若真是給江清宴的，何必要選跟他這麼相近的尺寸？
江清宴比他清瘦一些，那幾套衣裳的尺碼，分明就是照著他來的。
再想想前幾天手下報來的事。
原本該送給他的那份糕點，轉頭就到了江清宴手上。
現在回味起來，倒像是小姑娘在賭氣。
手法是笨了點，但這吃醋的樣子，落在他眼裡，反倒有點可愛。
鬧也鬧了，氣也氣了，這不就巴巴地去給他挑衣裳了麼？
這麼一想。
顧庭淵心裡那點煩躁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瞭然。
是了，這才像她。
愛憎分明，脾氣上來了連最敬重的兄長都不放過。
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兜來轉去，終究還是落在他身上。
至於方才瞥見的那枚暖玉，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想必是她配著衣裳一起挑的，要一併送他。
「爺，要不要屬下去江府……」陳遠試探著問。
「不必。」
顧庭淵打斷他，指尖摸著腰間那枚玉佩。
那是去年他生辰時。
何姣姣送的。
那天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滿心期待，跟現在這副冷著臉賭氣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長公主的賞花宴，帖子送到了？」
「送到了，三日後，棲霞園。」
顧庭淵點點頭。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早已空蕩的街道，好像還能看見馬車離去的方向。
「她既然費了這麼多心思準備禮物，」
他語氣淡淡的，眼底卻掠過一絲笑意，「我總該……親自去看看。」
看看她這場戲。
到底打算怎麼唱下去。
是繼續對著江清宴獻殷勤來氣他，還是有別的打算？
他忽然有點期待三天後的賞花宴了。
至於江清宴……
顧庭淵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晦暗。
這位首輔大人，近來在朝中風頭正盛，心思深沉，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嚴謹守禮。
他待何姣姣，當真只是兄妹之情麼？
疑團不少，但他不急。
既然何姣姣開了這齣戲，他自然有耐心看下去。
「回府。」
他拂了拂衣袖，轉身走下樓梯。
……
馬車軲轆軲轆地走著，何姣姣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青蘿抱著衣盒，偷偷打量自家小姐安靜的側臉。
總覺得小姐這幾天像變了個人。
不再整天把顧將軍掛在嘴邊，反倒對那位向來敬畏的養兄江大人上了心。
「小姐，」
青蘿小聲開口，「您給江大人買了這麼多衣裳，大人會收嗎？奴婢聽說……大人好像不太喜歡太貴重的東西。」
那幾套衣裳的價格，她光聽著就心疼。
何姣姣睜開眼，眸子裡漾起淺淺的笑意，語氣卻篤定得很：「他會收的。」
上一世。
她曾在江清宴書房暗格里發現過一隻褪色的漆木盒子。
裡面整整齊齊收著的，全是她小時候丟掉的零碎東西。
他那樣一個冷清寡情的人，卻把她早就忘乾淨的小物件，仔細收藏了這麼多年。
這一世，她要把虧欠他的，都加倍補回來。
幾件衣裳，還有這暖玉，不過是個開始。
「況且。」
她理了理袖口，聲音軟了幾分，「阿兄的衣裳，確實有些舊了
馬車在江府門前停穩。
何姣姣攥了攥袖口，壓下心裡的緊張，扶著丫鬟青蘿的手，下了車。
門房一瞧是她，趕緊躬身行禮：「大小姐回來了。」
「阿兄在不在？」
「回小姐，大人剛下朝，這會兒應該在書房。」
何姣姣點點頭，示意青蘿捧好衣盒，跟著她往裡走。
穿過熟悉的迴廊，每靠近書房一步，她的心就跳得快一分。
這種感覺。
跟以前面對顧庭淵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完全不一樣。
此刻她心裡亂糟糟的。
有愧疚，有急著想彌補什麼的心情，還有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的忐忑。
書房門虛掩著。
何姣姣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
裡頭傳來江清宴低沉平靜的聲音。
她推門走進去。
書房不大，陳設簡單，倒是處處透著書卷氣。
江清宴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卷公文，旁邊站著研墨的李硯。
兩人聽見動靜，同時抬頭仰望看她。
李硯心裡驚訝：這位姑奶奶，怎麼又來了。
江清宴面容清俊，神色淡淡的，可看見何姣姣的那一瞬間，眼神還是柔了些。
「姣姣？」
他放下公文，「有事？」
何姣姣走到書案前，讓青蘿把衣盒放在旁邊的矮几上，又從袖子裡摸出那枚暖玉。
「今兒買衣裳的時候，瞧見這枚暖玉，想著阿兄的舊傷，就買下來了。」
她攤開掌心，那枚溫潤的玉佩安安靜靜躺著，「阿兄日日束在腰間，陰雨天傷口就不那麼難受了。」
說完。
她將那暖玉不由分說的塞進江清宴手裡。
江清宴低頭。
看著手中那塊淡粉色的暖玉，掌心傳來溫暖，心下很是感動。
他的姣姣竟這般有心。
他眉目更柔了些，「好，這暖玉阿兄收下了，讓你破費了。」
何姣姣聽完。
心下鬆了一口氣，她眉眼彎彎的看向江清宴，又讓青蘿把那幾個衣盒拿過來。
「我順手給阿兄挑了幾件衣裳。」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些。
江清宴掃了一眼那幾隻精緻的錦盒，卻眉頭蹙了蹙：「不必這麼破費，我衣裳夠穿。」
果然是這樣。
何姣姣心裡早有準備，也不惱。
往前走了兩步，掀開最上面那隻盒子，取出那套雨過天青色的袍子，輕輕抖開。
「阿兄你看，這顏色和繡紋，多襯你，我一眼瞧見，就覺得非你莫屬。」
天青色的料子上繡著銀線的竹葉紋，在窗外透進來的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江清宴的目光落在上面，頓了頓。
她……還給他買了衣裳？
見他不說話。
何姣姣又把另外兩套月白和玄色的也拿出來：「料子都是頂好的杭綢蜀錦，穿著舒服。」
「阿兄整天忙著公務，更該穿些貼身的衣裳。」
她抬起頭。
看著他，眼神清澈又認真，「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阿兄別推辭，好不好？」
那雙眼睛裡。
江清宴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書房裡靜得厲害，連院子裡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何姣姣正以為他要拒絕的時候，他嘆了口氣。
「放下吧。」
他聲音里頗有些無奈。
何姣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容綻開，「那阿兄試試合不合身？要是不合適，我明天拿去改。」
「不必了。」
江清宴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公文，「我還有事。」
這是要送客了。
何姣姣懂得見好就收，笑著福了福身：「那姣姣不打擾阿兄了，晚膳讓廚房燉了阿兄愛喝的山藥乳鴿湯，公務再忙，也要按時吃飯。」
說完。
她腳步輕快地帶著青蘿退出去，順手把門掩好。
剛走兩步，忽然想起還有件要緊事沒說。
她又轉身，抬手敲了敲門。
「進。」
江清宴的聲音依舊平淡。
何姣姣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臉上還帶著笑，語氣有點試探：「阿兄，我還有件事忘了說。」
江清宴從公文後抬起眼，等她往下說。
「三日後，長公主在棲霞園設了賞花宴，給我送了帖子。阿兄那日……有空嗎？能不能陪我去？」
江清宴握著筆的手一頓。
長公主的賞花宴，京里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去，他向來不愛湊這種熱鬧。
而她。
以前也從來沒主動邀過他。
見他沉默，何姣姣心裡一緊，卻不死心，聲音放得更軟了些。
央求道：「宴上人多眼雜，我有點怯場。有阿兄在身邊，我就安心多了。」
這話半真半假。
怯場是假的，但想讓他站在自己身邊，卻是真的。
江清宴的目光從她眼底的期盼，移到掌心溫潤的暖玉上。
玉質通透，觸手生溫，一看就是好東西。
她這幾日的反常舉動。
衣裳、暖玉、邀約，一環接一環，像是早就盤算好的。
去看看也好。
或許能弄明白，她到底想做什麼。
「嗯。」
他應了一聲。
何姣姣的眼睛瞬間亮了，滿心歡喜。
她趁熱打鐵道：「那日阿兄就穿新衣裳去吧，雨過天青那套最好看，清雅又鄭重，最適合阿兄了。」
江清宴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心裡不由得軟了幾分。
「好，我陪你去。」
他向來只會慣著她，相陪而已，他有的是時間。
「太好了！」
何姣姣雀躍了一聲，「那我走了，阿兄忙吧。」
她腳步輕快地退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江清宴的目光卻再也落不回公文上，久久停在那枚暖玉上。
指尖輕輕拂過，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蔓延開來。
「大人，賞花宴您真要去？」
李硯走上前，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總覺得，大小姐這陣子變化太大了。
江清宴聞言，眸光沉了沉。
賞花宴……
顧庭淵必定也會到場。
姣姣這麼熱情地邀他同去，是真的把他當兄長來依靠，還是……要在什麼人面前，演一場戲？
她這幾天的改變，他不是沒察覺。
只是這轉變來得太快太徹底，讓他不由得心生疑慮，怕這只是一時興起的玩鬧。
或是……一場精心安排的戲。
可方才。
她捧著暖玉站在他面前時，眼睛裡的光芒，是他從未見過的真誠和溫暖。
江清宴站起身。
走到矮几旁，指尖輕輕撫過那柔軟順滑的衣料。
雨過天青的顏色，確實是他偏愛的。
她竟然這般用心。
這些天管家早就跟他稟報過，說小姐頻頻打聽他的喜好，沒想到她竟件件都記在了心上。
他又想起那日。
她趴在他榻前，眼睛哭得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那副擔憂又無措的模樣，半點都做不了假。
或許……
他可以試著，去相信這份突如其來的「好」。
哪怕這份好，只是短暫的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