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宴滿眼猩紅。
懷裡的何姣姣軟得像水，順著他的臂彎往下滑。
他膝頭一軟。
跪倒在地將她牢牢攬住，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頭靠在自己頸窩。
感覺到懷裡的人體溫在一點一點變低。
他怕極了。
「快！快去皇宮請御醫！」
李硯瞧著自家主子抱著何姣姣，失魂落魄的模樣，眼眶也跟著泛紅。
這些年。
旁人只道江大人對小姐是兄長疼惜。
唯有他知道，那養妹可是他心尖上的人，何曾見過他這般失措的模樣？
他不敢耽擱。
連忙吩咐下人備車。
又快步上前勸道：「爺，御醫已經派人去請了，咱們先帶大小姐回何府，也好讓她安心養著。」
江清宴此刻哪裡還顧得上其他，聞言立刻打橫抱起何姣姣，踉蹌著往馬車奔去。
「駕——」
李硯用力揮鞭抽馬。
馬車顛簸。
連帶著馬車外的樹影飛快倒退，江清宴抱著不省人事的何姣姣，只感覺心跳都要停止了。
他將臉埋進她的發頂，壓抑的嗚咽聲在車廂里傳來。
不要離開我……
求你，不要離開我。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默念，手裡握著她冰涼的手。
到達何府。
正好宮中的御醫也匆匆趕到。
江清宴一腳兒踢開房門，將何姣姣小心得放在床榻上。
御醫連忙上前把脈，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他眉頭緊鎖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讓江清宴的心頭微顫。
「江大人，大小姐這毒很是兇險，老夫只能先壓制住她的毒，這毒來自異域雖棘手也不是不能解，只是……」
「只是什麼？」
江清宴緊張一問。
他聲音帶著急切，「你說，只要能救她，無論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御醫看了眼床榻上血色盡失的女子。
眼底掠過一絲不忍，「這毒只有六成的概率能解，還需要一味藥叫天蓮肉蓉，這藥稀有無比，普天之下，只有長公主府才有。」
「天蓮肉蓉……」
江清宴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他朝門外揚聲喊道：「李硯！」
李硯閃身進來，躬身聽令。
「去長公主府。」
江清宴的聲音低沉的可怕，「去長公主府求天蓮肉蓉，任何代價任何成本，只要長公主肯給，都答應她。」
為了姣姣。
別說是付出代價，就算是要他豁出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是！」
李硯領命，轉身便朝著長公主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老夫就先用藥丸把小姐的毒壓制一下。」
御醫說完。
從藥箱中拿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枚藥丸，撬開何姣姣的唇瓣，將藥丸餵了進去。
服完藥。
不過片刻功夫，何姣姣原本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
江清宴緊繃的脊背微微垮下，可懸著的心，卻依舊沒有落下。
他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眼底都是疼惜與後怕。
……
長公主府。
「母親。」
陳夢瑤正埋在長公主的懷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哽咽：「母親……」
長公主原本到了嘴邊的訓斥，被女兒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堵了回去。
她終究是心軟了。
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語氣無奈又心疼：「好了好了，不哭了，以後不許再這般偷偷溜出府了，若是出了什麼事，叫母親怎麼辦？」
「嗯……」
陳夢瑤吸了吸鼻子，將臉埋得更深。
就在母女二人溫存之際。
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慌張的聲音：「殿下，江大人的貼身侍衛求見，說是有急事！」
長公主疑惑，正要開口詢問。
李硯已經快步闖了進來，他額頭布滿薄汗，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他顧不上行禮。
徑直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懇求：「長公主殿下，求您賜下官天蓮肉蓉，我家大小姐中了劇毒，唯有此藥可救！」
長公主聞言，微微一怔。
天蓮肉蓉乃是先皇御賜的奇珍，整個大啟朝僅此一株，尋常時候，連她都捨不得輕易動用。
懷裡的陳夢瑤聞言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詫：「何小姐中毒了？」
她今日偷偷溜出府。
不慎被歹人擄走，是何姣姣不顧危險救了她，這份恩情她還沒來得及報答。
怎麼就出了這樣的事？
她扯了扯長公主的袖子，焦急道：「母親，這次我能完好無損的回來，全是何小姐幫的忙，你一定要救她。」
長公主看著女兒焦急的模樣，又想起春日宴上，那個身著海棠紅裙，垂首彈曲的嬌俏身影。
原來，是她救了自己的瑤兒。
果然是個好孩子。
她當即不再猶豫，朝著一旁的嬤嬤吩咐道：「去，將庫房裡的天蓮肉蓉取來。」
「是。」
嬤嬤不敢耽擱，快步朝著庫房走去。
不多時。
一隻精緻的紫檀木盒子被取了過來。
李硯接過盒子，對著長公主深深叩首：「下官代江大人，謝長公主殿下大恩！」
話音未落，他已經抱著盒子，轉身朝著府外狂奔而去。
……
「爺，我把天蓮雪蓉帶回來了。」
李硯踹開臥房的門，將盒子遞到江清宴面前。
「快，快煎藥！」
江清宴看到他回來，鬆了一口氣。
御醫連忙打開盒子。
取出裡面那株通體金黃，散發著淡淡異香的天蓮肉蓉，親自去了小廚房煎藥。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一碗黑漆漆的湯藥便被端了進來。
端藥的是何姣姣的貼身丫鬟青蘿，她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顯然已經哭過許久。
將藥碗遞到江清宴手中。
「大人，藥來了。」
江清宴接過藥碗，舀起一勺湯藥，湊到何姣姣唇邊。
藥汁剛碰到唇瓣。
昏迷中的何姣姣卻像是被苦味刺激到，小臉皺起，竟將藥汁吐了出來。
「姣姣乖，把藥喝了就好了。」
江清宴放柔了聲音，像小時候哄她那般。
他用帕子擦去她唇角的藥漬，又舀了一勺，耐心地餵到她嘴邊，「乖，喝了藥，就不疼了。」
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
這一次，何姣姣竟沒有再吐，乖乖將藥汁咽了下去。
一碗藥餵完。
老御醫上前診脈，眉頭卻依舊沒有舒展開。
他對著江清宴低聲道：「大人，這毒霸道，縱然有天蓮肉蓉，也只有六成的把握能解。
今夜定是兇險萬分，小姐必會高熱不退，若是能熬過今夜，便有生機，若是熬不過……」
御醫沒有再說下去，江清宴哪有不明白的。
「勞煩李大夫了。」江清宴揮了揮手，聲音疲憊不堪，示意他退下。
老御醫嘆息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臥房裡，瞬間只剩下他和何姣姣兩人。
燭火搖曳，映著床榻上少女蒼白的臉龐。
江清宴坐在床沿，一刻也不敢離開，他緊緊握著她的手。
床上的何姣姣額頭冒出冷汗，小臉緊皺，她嘴裡不停的呢喃著。
「阿娘…阿爹，別丟下我，姣姣乖，姣姣害怕。」
江清宴用帕子為她擦拭著汗。
他的姣姣七歲便沒了爹娘，這般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唯有他一人護著，如今卻要遭這般罪。
聽著她夢裡的囈語，他只覺得心都要碎了。
他將她抱進懷裡。
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像小時候她每次做噩夢哭鬧時那般，低聲安撫：「姣姣乖，姣姣別怕，阿兄在呢。」
他的姣姣才十六。
還這般小。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她時。
她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穿著鵝黃色的小襖，怯生生地躲在管家身後，看見他時，卻軟軟糯糯地喊了一聲「阿兄」。
眉眼彎彎的，乖巧得不像話。
他沒有告訴過她。
他見她的第一面就喜歡上她了。
無數次在何府。
他都佯裝無意遇見她。
然後送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給她，只要看見她的笑容，便心滿意足。
那時候他十五歲，早已明白男女之別和倫理界限。
只能借著兄長的名分，將那份洶湧的愛意，藏得嚴嚴實實，不敢有半分流露。
他期望過。
奢求過。
也祈求過……
有一天能不再用阿兄的名分守護在她身邊。
可如今……
他連讓她活著的把握，都只有六成。
江清宴將何姣姣抱得更緊，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懷裡的人像是深陷在噩夢裡，額頭的冷汗越來越多，體溫也越來越高，一張小臉燒得通紅。
江清宴察覺到不對，伸手一摸。
額頭滾燙的厲害，他瞬間慌了神。
「大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