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過來……」
王皓讕醉眼惺忪,嗓音里浸著酒氣的渾濁。
「是……」
何姣姣垂著頭。
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解酒湯,遞到他面前的桌上。
王皓讕盯著她低垂的眉眼,心頭愈發覺得她熟悉的很。
到底是誰?
他晃著發沉的腦袋。
正欲捕捉記憶深處的影子,一道急促的聲音卻撞破了他的思緒。
「不好了,王主事!」
一個漢子撞開房門,跌跌撞撞地衝進來。
目光掃過滿堂醉醺醺的人影,驚聲喊道:「江大人的人,已經往貧民窟去了!」
王皓讕醉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霍然起身,酒意都被消了大半:「什麼?江清宴怎麼會去貧民窟?那裡的事,官府不是早就料理妥當了嗎?」
那漢子快步上前。
躬身急道:「話是這般說,可誰能料到,江大人竟把整個京城的出口都封了看這陣仗,分明是在搜捕什麼要緊人。」
王皓讕眉頭緊鎖,滿心疑竇:「我們綁的都是些尋常人家的女子,怎會驚動這位活閻王,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一旁的張二狗聽得心頭咯噔一響。
他臉色煞白,囁嚅著開口:「今、今兒個弟兄們擄人時,抓了個穿華服的小姐……她一口咬定自己是安平郡主,小的不信,就、就扇了她兩巴掌……」
張二狗的聲音越來越低,迎上王皓讕那吃人的目光,身子抖如篩糠。
「主事,要是……要是那小娘們說的是真的,咱們可就全完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王皓讕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揚手便是一記狠狠的耳光,抽得張二狗兩眼發黑,栽倒在地。
混帳東西。
竟惹上了天家的人。
這群蠢貨!
此事若不能妥善處置,他不僅自身難保,上頭那位主子,也絕不會輕饒了他。
王皓讕眼底掠過一抹狠戾。
厲聲喝道:「快去!把地窖里的安平郡主給我帶出來,還有那批貨,立刻轉移,晚一步,咱們都得去閻王殿報到。」
堂內幾個黑衣人頓時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角落裡的何姣姣垂著頭。
竭力將自己縮成一團,心頭卻是一緊,阿兄終究是發現她不在府中了。
王皓讕轉身正要離去,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她抬起的臉龐。
他腳步一頓。
眯起眼向她走近,心中愈加的疑惑。
這張臉……越看越覺得眼熟。
何姣姣……
一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王皓讕心下豁然開朗,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
原來,她竟是江清宴的養妹。
如此一來,事情倒是好辦多了。
「你,跟我們一起走。」
王皓讕語氣森然,攥住她的手腕,「敢耍半點花樣,我立馬要你的命!你阿兄,想必已經為了找你,急得發瘋了吧?難怪今夜會突然闖去貧民窟,你是他安插進來的奸細,對不對?」
何姣姣聞言猛地抬頭,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他竟認出她了!
周圍的黑衣人瞬間譁然。
紛紛拔出腰間的長刀,眼神狠戾:「王主事,這丫頭竟是江大人的妹妹?」
「難怪她先前那般主動,搶著要給咱們做飯,原來是江大人派來的眼線。」
「這小娘們看著柔柔弱弱,心思竟這般歹毒。」
一人說著,還惡狠狠地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王皓讕盯著何姣姣慘白的小臉,心中冷哼一聲,揮手道:「不急,留著她還有用,暫且饒她一命,先把地窖里那些女人帶出來,一併轉移,只要出了京城,自有接應的人。」
「任憑他江清宴再神機妙算,也休想找到咱們的蹤跡。」
幾個黑衣人聞言,頓時面露喜色,連聲應道:「是,主事,咱們這就去挪貨。」
王皓讕點頭。
沉聲道:「去後院,叫守地窖的陳瘸子把門打開,把裡面那些女人,全都帶出來。」
何姣姣的心一沉。
方才,她借著送下酒菜的由頭,早已結果了那個瘸腿的男人。
若是被他們發現陳瘸子的屍首……後果不堪設想。
她想起阿兄,想起那個光風霽月,卻總在暗處默默守護她的人。
至少這一世,他沒有身陷險境。
前世,她為了顧庭淵,虧欠了阿兄太多太多。
這一世重來,縱使今日葬身於此,她也無怨無悔。
何姣姣眼中釋然,任由王皓讕幾人粗魯地將她拖拽著,往後院走去。
後院牆角下。
陳瘸子的屍身正背對著眾人,倚牆而臥,一動不動。
一個黑衣人走上前,抬腳踢了踢那具屍體,粗聲喝道:「喂,陳瘸子,你守的那些女人,都還安分吧?」
他伸手一推。
那具屍身便如同爛泥一般,「撲通」一聲倒在地上,脖頸處赫然插著一枚金簪,早已沒了氣息。
王皓讕幾人見狀,瞬間睚眥欲裂。
那金簪是女子之物,他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你——」
王皓讕猛地回頭。
揚手便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何姣姣臉上,「你這賤人,竟敢算計老子,是活膩歪了不成?」
何姣姣被打得嘴角溢血。
卻絲毫沒有畏懼,抬眼直視著王皓讕,冷聲斥道:「呵呵,那又如何?你們這群豺狼虎豹,強搶民女,作惡多端,這都是你們應得的報應。」
她想起上一世。
那些被擄走的女子,縱使僥倖被官府尋回,卻終究抵不過世俗的流言蜚語。
最後多半落得個三尺白綾了斷殘生的下場。
女子在世,本就舉步維艱。
若不是這群人為了一己私慾,喪盡天良,那些清白女子,又怎會落得如此悽慘的境地?
「你——」
指著她的手指氣得不停發抖,「快!下去看看,那些女人,是不是被她放走了。」
「是,王主事。」
兩個黑衣人應聲往地窖里走去。
姣姣的胳膊被死死嵌住,讓她動彈不得。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幾個黑衣人掀開地窖口的木板,心頭怦怦直跳。
兩名黑衣人提著煤油燈,小心翼翼地順著梯子往下走。
……
地窖深處。
江清宴一行人剛從密道中走出,便與那兩個黑衣人撞了個正著。
江清宴的目光冷冷掃過二人,一字一頓道:「把這兩人,給我綁了。」
話音未落。
那兩個黑衣人已是嚇得魂飛魄散。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哀嚎:「江大人饒命!江大人饒命啊!」
求饒聲從地窖中傳出,飄進王皓讕的耳中。
王皓讕的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江清宴竟找到這裡來了。
不行,此地若是暴露,主子定不會饒了他。
他心下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目光陡然落在被鉗制住的何姣姣身上。
王皓讕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扼住她纖細的脖頸,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安分點,不然,我現在就擰斷你的脖子。」
何姣姣猝不及防被扼住喉嚨。
喉嚨里溢出細碎的嗚咽,呼吸瞬間變得困難。
就在此時,江清宴已帶著人,快步走到了地窖口。
他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一幕,讓他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
何姣姣的脖頸被王皓讕掐住,臉色漲得通紅,眼中噙滿了淚水。
「放開她!」
江清宴的聲音沉得可怕,周遭的空氣都跟著凝滯。
王皓讕卻置若罔聞。
反而將何姣姣往身前又拽了拽,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眼底迸發出癲狂的笑意:「江大人,你別過來,你敢動我分毫,我就讓她給我墊背,反正我這條爛命,早就不值錢了,多帶一個人上路,也不算虧。」
江清宴的目光落在何姣姣臉上。
看著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連掙扎的力氣都快沒了,心頭一緊。
他不動聲色地朝身側的暗衛,示意了個眼神。
暗衛心領神會。
手腕輕翻,一枚淬了麻藥的銀針便如流星般射出,精準無誤地刺入王皓讕的後頸。
「呃——」
一聲痛呼從王皓讕口中溢出。
脖頸處傳來一陣酸麻,扼住何姣姣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
何姣姣軟倒下去,恰好撲進江清宴的懷中。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眶泛紅,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里,滿是委屈:「阿兄……」
她的阿兄來尋她了。
江清宴連忙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大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聲音裡帶著心疼:「別怕,阿兄來了,沒事了,都沒事了……」
那聲音里滿是後怕。
若是姣姣出事,他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他真的不敢想……
又摟緊了懷裡的人,像是怕失去一般,讓何姣姣都有些喘不上氣了。
她窩在他的懷裡。
聽著他的胸膛跳動的心臟,只覺得安全感倍增,幼時每當她受了委屈,他都是這般緊張她。
她的阿兄真是太好了。
她眼眶一紅,帶著鼻音啜泣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阿兄了……」
「阿兄在,阿兄永遠都會在你身邊。」
江清宴拍著她的背,感覺眼眶濕了,他仰起頭將那淚意逼退。
倒在地上的王皓讕看著兩人。
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陰鷙的狠戾。
他強忍著後頸傳來的酥麻,悄悄從袖中摸出一枚斷箭。
趁著江清宴俯身安撫何姣姣的空檔。
王皓讕猛地揚手,用盡全身力氣,將斷箭朝著江清宴的後心狠狠擲去。
斷箭劃破空氣,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
埋在江清宴懷中的何姣姣,敏銳地捕捉到那道風聲,心頭一跳。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頭,望見那枚疾射而來的斷箭時,瞳孔收縮。
「阿兄,小心!」
何姣姣驚呼出聲,來不及多想,側身擋在了江清宴的身前。
「噗嗤——」
一聲輕響,斷箭刺入她的肩膀,沒入近半。
尖銳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何姣姣悶哼一聲。
只覺肩膀處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緊接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她忍不住張口,一口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江清宴胸前的衣襟。
「姣姣!」
江清宴瞳孔驟縮。
他連忙伸手抱住軟倒下去的人,指尖觸到她肩膀處溫熱的液體,心頭一沉。
他低頭望去,只見那枚斷箭的箭尖上,正泛著一抹詭異的烏黑色。
是毒!
「姣…姣姣你怎麼樣?」
江清宴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抱著懷中的人,慌張的為她擦拭嘴角湧出的血,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嘔——」
何姣姣身體抽搐,嘴裡不斷吐出血。
江清宴看著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氣息越來越微弱。
他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地上的王皓讕。
「來人!把他拖下去,留一口氣就行,我要讓他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她要死了嗎?
懷中的何姣姣眼裡含著淚,看著慌張的江清宴。
虛弱地抬起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聲音輕得 像風,「阿兄…若我走了,你別難過……」
她眼裡帶著眷念,一滴淚滑落眼角。
她好捨不得阿兄。
她捨不得阿兄一個人在這世上。
他太孤獨了……
她好想陪著他,陪著他一生一世,陪著他白頭偕老。
她眷戀的想把這張臉記在心裡,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要流幹了,她努力的想睜開眼,卻感覺費力的抬不起眼皮。
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姣姣——」
江清宴抱著她淚如雨下,嘶聲力竭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