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還在一旁氣鼓鼓的,腮幫子鼓得像個小圓球,跺腳道:「小姐,那柳小姐也太霸道了!要是宋夫子真收了她的禮,那豈不是……」
「沒事。」
何姣姣打斷她的話。
嬌媚的臉蛋上半點失落感都沒有。
「不過就是一幅前朝古畫罷了,宋夫子見多了名家真跡,未必會稀罕這份禮物,更別說收柳如霜當徒弟了。」
上一世。
柳如霜確實捧著那幅《千山疊翠圖》,討到了宋夫子幾句指點,可宋先生沒正式把她收入門下。
後來她才知道,宋夫子隱退之後不再收徒的真正原因。
當年京城裡的貴女們搶著拜她為師,多半是想借著她的名氣抬高自己的身價,送來的字畫珍寶堆成了山,卻沒幾個人能看懂畫裡藏著的風骨和氣度。
這種沽名釣譽的追捧,最後成了壓垮她隱退的最後一根稻草。
或許……
她可以換個法子,用真心打動宋夫子。
何姣姣轉過身,目光落在廊畫坊牆上掛著的一幅潑墨山水畫上。
那是坊主親手畫的,畫面細膩生動,氣韻渾然一體,就算擺在滿屋子的名家作品裡,也一點兒不遜色。
她忽然淺淺一笑,眼裡閃過一抹清亮的光,對青蘿說:「走,回府。把筆墨紙硯,全都給我準備好。」
「小姐這是要畫畫?」青蘿滿肚子疑惑,卻還是恭恭敬敬應了聲「好」。
回到何府的時候,太陽早就升到了頭頂,金燦燦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在鋪著素淨宣紙的案几上,暖洋洋的。
何姣姣脫掉外面的衣裳,只留一身月白色的中衣,挽起袖子拿起狼毫,蘸滿了濃墨。
上一世,她跟著顧庭淵去過塞外,那是她見過的最壯闊的風景。
黃沙一望無際,殘陽紅得像血,雁門關外的風卷著旌旗呼呼作響,遠處祁連山的山頂常年積雪,和天邊的雲融成一片蒼茫。
那些畫面,現在清晰得就像昨天才見過一樣。
她畫得飛快,心裡的意氣全都涌了出來,竟然完全忘了時間。
等最後一筆落下,窗外已經是傍晚,殘陽的餘光剛好斜斜照在宣紙上,和畫裡的那抹朱紅相互映襯,就像真的景色一樣。
青蘿端著點心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一眼瞥見案上的畫,驚得手裡的托盤差點掉在地上,失聲叫道:「小姐……這……這是塞北的景色吧?」
「小姐這幅畫,也畫得太逼真了!好像一眼就能看見那片蒼茫的天地,連風都要從畫裡吹出來了!」
何姣姣放下筆,看著宣紙上的《塞北殘陽圖》,杏仁眼裡閃過一絲滿意,嘴角漾起一抹嬌媚的笑:「不過是畫了些親眼見過的景色罷了。」
這幅畫雖然沒有名家老練的筆法,卻藏著她親身走遍千山萬水的感悟,這是別人臨摹一千遍也學不來的。
她畫這幅畫,就是要為自己拼一次。
不知道,能不能打動宋夫子……
「晾乾,小心收好了。」她輕聲吩咐,「明天,跟我去翠竹塢。」
青蘿連忙答應,小心翼翼地把畫搬到通風的地方,生怕碰壞一點:「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保管好!」
……
這時候的翠竹塢,宋薇茵正坐在窗前,細細地展開那幅《千山疊翠圖》端詳。
可看著看著,她卻輕輕皺起了眉頭,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院外傳來丫鬟的腳步聲,靈月捧著茶盞走進來,恭敬地回話:「先生,今天來送禮的貴女,奴婢都打發走了,只有柳家小姐送的這幅畫,您看……要不要收下?」
宋薇茵用指尖拂過畫軸上精緻的紋路,淡淡地說:「畫是好畫,確實有前朝的風格,只是可惜了。」
她話鋒一轉,眼裡的失望更濃了,「柳家小姐拿這幅畫送我,不過是知道我喜歡畫,卻不知道我更喜歡的,是畫裡那個人的魂。」
靈月一臉困惑:「先生說的魂,是什麼樣子的?」
宋薇茵抬眼望向窗外,翠竹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悵然:「是落筆時的胸懷,是畫裡山河的氣魄,是能讓看畫的人,一眼就知道作畫的人站在哪裡,心裡想著什麼。
這幅《千山疊翠圖》再好,也只是別人眼裡的山河,沒有半分自己的意氣。」
她說著,輕輕捲起畫卷,遞給靈月:「收起來吧,明天柳家小姐來了,就說我謝過她的心意。」
靈月應聲退下,宋薇茵卻沒了喝茶的興致。
她離開京城已經很多年了,自然知道這些小姐們費盡心思送禮,不過是想在簪花節上拔得頭籌,哪裡是真心想跟她學畫問道。
難得的清淨被這些俗事打擾,宋薇茵忍不住扶額。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何姣姣就帶著晾乾的《塞北殘陽圖》,和青蘿一起往翠竹塢走去。
剛走到院門外,就看見柳如霜早就等在那裡了,還有幾個也等著拜見宋薇茵的官家小姐。
柳如霜與那幾個小姐有一搭沒一搭的著,目光落在剛來的何姣姣時,眼裡立刻閃過一絲譏諷。
「何妹妹來得倒是挺早。」
柳如霜走上前,擠出一抹溫柔的笑,語氣里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可惜啊,宋夫子昨天已經收了我的畫,今天怕是沒心思見別人了。」
何姣姣懶得搭理她的挑釁。
她對著守院門的靈月微微欠身,聲音嬌軟卻不失禮貌:「麻煩姑娘通報一聲,何府的何姣姣,特意帶了自己畫的一幅拙作,想向宋夫子請教畫中的門道。」
靈月見她態度謙和,長得又討喜,心裡動了動,點了點頭:「姑娘稍等,奴婢這就去通報。」
柳如霜在旁邊冷笑不止,捂著嘴嗤笑道:「何妹妹該不會是氣糊塗了吧?拿一幅自己畫的畫來獻醜,就不怕宋夫子看了笑話?」
一旁的幾個小姐聞言,也咯咯的輕笑了起來。
她們暗自腹誹。
一幅畫也想入宋夫子的眼,簡直痴人做夢,她們哪個不是花了大價錢來拜訪宋夫子,這都沒讓宋夫子多看一眼。
就憑何姣姣這幅畫,也配?
何姣姣眉眼彎彎,還是那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並沒有把她們的眼神放在心上。
「柳姐姐這是什麼話?宋夫子才華冠絕京城,隨便指點我一兩下,就能讓我受益一輩子。宋夫子都沒說不行,姐姐怎麼還能替宋夫子做主呢?」
柳如霜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手指攥得發白:「你……你強詞奪理!」
沒過多久,靈月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驚訝,對著何姣姣躬身道:「何小姐,我家夫子請您進去。」
幾個小姐全部一愣。
就連柳如霜臉上的表情都瞬間凝固,眼裡滿是不敢相信,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宋夫子竟然願意見何姣姣?
何姣姣那幅隨手畫的東西,哪裡比得上她那幅價值千金的前朝古畫《千山疊翠圖》?
何姣姣看著她呆愣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就喜歡別人不服她又干不掉她的樣子。
這感覺,甚好。
她理了理衣袖提著畫軸,腳步輕快地走進了翠竹塢。
院子裡翠竹長得鬱鬱蔥蔥,滿眼都是綠色,石桌上擺著一壺清茶,聞著讓人心裡舒服。
宋薇茵正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畫軸上,帶著幾分打量。
「你就是何小姐?」
宋薇茵開口,聲音像泉水一樣清澈,帶著幾分久居世外的淡然和疏離。
何姣姣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聲音嬌柔清晰,「晚輩何姣姣,見過宋夫子。」
「聽說你帶了自己畫的畫來?」宋薇茵指了指石桌旁的空位,語氣平和,「展開來,我看看。」
何姣姣依言上前,輕輕展開《塞北殘陽圖》,動作輕柔得生怕弄壞了畫紙。
當那幅黃沙茫茫,殘陽似血的畫卷映入眼帘時,宋薇茵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眼裡閃過一絲驚艷。
她的目光先是停留在那幾筆有力的山線上,再順著筆墨慢慢往下移,掠過戈壁上堅韌的野草,最後落在那一抹硃砂色的殘陽上,久久沒有移開。
過了好一會兒,宋薇茵站起身快步走到畫前,俯身細細端詳。
她指尖輕輕拂過紙面,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欣賞,忍不住讚嘆道:「好一幅塞北殘陽!這意境,這氣魄,比許多名家的作品還要有韻味!」
接著,她又輕輕皺起眉頭,目光落在畫裡那幾筆不甚完美的野草上,若有所思。
何姣姣看到她這個神情,心裡微微一緊,低下頭說:「晚輩學藝不精,筆法還有很多欠缺的地方,還望先生指點。」
難道宋夫子還是對她的畫不滿意?
她手指緊張的一握。
「這幅《塞北殘陽圖》,確實畫得不錯。」宋薇茵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滿是讚賞,就像看見了一塊沒經過雕琢的美玉。
「這筆觸,這意境都是上等的,只不過……」
她話鋒一頓,指尖輕點那幾筆野草,緩緩道,「真正的大家之作,講究形神兼備,你的畫,意境已經很難得了,只是筆法還有些生澀,要是能好好打磨打磨,肯定能更上一層樓。」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這點小瑕疵,換了別人倒也沒什麼,只是我向來做事嚴謹,不忍心看著你這麼好的苗子,就這麼被埋沒了。」
宋薇茵抬眼看向何姣姣,目光平淡卻帶著幾分鄭重:「要是你願意,明天就來我院裡,我可以指點你一二。」
「能得到夫子的教誨,晚輩感激不盡!」
何姣姣躬身行禮,語氣越發恭敬,眼裡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她竟然能得到宋夫子的指點,這是往日她如何也不敢想的事……
她與阿兄早就是命脈相連的親人了,若是夫子能收了她為徒,她就可以為阿兄爭得一席榮耀。
宋薇茵擺擺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塞北殘陽圖》上,指尖輕輕點在那片暈染開的黃沙上,輕聲問道:「你這幅畫裡,有塞北的風,有殘陽的烈,想來是親眼見過那樣的景色吧?」
何姣姣心裡一顫,上一世跟著顧庭淵遠赴塞外的記憶一下子涌了上來。
那時顧庭淵奉命鎮守塞外,她擔心的緊,女扮男裝成小兵混進去的,一開始顧庭淵發現她氣憤的很,罰她給軍營的將士們洗衣做飯。
那些個粗鄙的漢子,個個腳臭味兒還大,每日洗的衣物都感覺快把她醃入味了……
還好,塞外風景甚美。
每當顧庭淵不願理她時,她就獨自一人坐在山丘上看著遠處的夕陽發呆。
心裡也就不算苦楚了。
思緒飄回,她輕聲回復道:「晚輩曾經有幸去過雁門關外,見過那萬里黃沙和殘陽如血的美,那種壯闊的景象,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原來是這樣。」
宋薇茵眼裡的讚賞更濃了,「親身經歷過,下筆才能更有神韻,只會臨摹古畫的人,是畫不出這種氣魄的。」
何姣姣收斂了笑容,抬眼看向宋薇茵,目光清澈明亮:「夫子,晚輩有件事想不明白,斗膽問一句。」
「你說。」宋薇茵點頭。
「夫子隱退這麼多年,從不輕易見外人,為什麼今天破例指點晚輩?」
宋薇茵聽了這話,久久沒有說話。
她緩步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幅《千山疊翠圖》,指尖拂過畫軸上精緻的紋路,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這些年,來求師的人絡繹不絕,送來的珍寶字畫堆成了山。可他們的畫裡,只有名利沒有山河,只有算計沒有真心。」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何姣姣,眼裡閃過一絲光亮,語氣鄭重:「直到看到你的畫,我才知道,這世上終究還有人,願意為山河提筆,用真心作畫,這才是畫之道。」
何姣姣心裡一暖,鼻尖微微發酸。
她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