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夫子吩咐了,往後您來不必通傳,直接進院就是。」
靈月跟在何姣姣身側,步子放得又輕又緩,語氣恭敬溫柔,引著她往院門外走。
廊檐下的晨光斜斜淌下來,灑在青石板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一幕,正巧撞進守在門外的柳如霜和一群世家小姐眼裡。
「這是怎麼回事?宋夫子的貼身丫鬟,居然對何姣姣這麼和顏悅色?」穿藕荷色羅裙的小姐趕緊壓低聲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前幾天托人送了塊上好的洮河硯過去,夫子連門都沒讓進,原封不動就給退回來了!」
「何止你啊。」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語氣酸溜溜的,「也就柳小姐昨兒那幅《千里疊翠圖》入了夫子的眼,咱們其他人,連夫子的面都沒見著!」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聚在柳如霜身上。
柳如霜原本還因為昨天那一句誇讚,心裡跟揣了蜜似的,連夜琢磨著今天該怎麼開口,求宋夫子收自己當徒弟。
可這會兒看著靈月對何姣姣那副恭敬的樣子,心口被扎了一下。
瞬間就被妒意攪了個稀碎。
她柳如霜為了這幅《千里疊翠圖》,可是掏了雙倍的銀子才換來夫子一句認可。
何姣姣不過是拿了幅自己畫的玩意兒,就能讓宋夫子的丫鬟親自送出門,還得了不用通傳的特權?
憑什麼!
柳如霜攥著手裡的絲帕。
那雙平日裡瞧著溫婉含笑的眸子,此刻盯著何姣姣的背影,滿眼怨懟。
何姣姣剛踏出院門,就察覺到身後那道視線。
她腳步微頓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生氣了?
活該。
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落在柳如霜眼裡,簡直刺眼得要命。
「靈月姑娘,送到這兒就好啦,不用再送了。」何姣姣側過身,聲音嬌軟又甜美,眉眼彎成了月牙兒。
靈月看著她的笑,只覺得自己一個姑娘家,心都要被這笑容酥化了。
這位何小姐,果真是才貌雙全,難怪能入了自家主子的眼。
她連忙躬身行禮,姿態越發恭謹:「小姐客氣了,夫子吩咐過,您要是有任何需求,打發人來知會一聲就行。」
何姣姣禮貌地回了一禮。
靈月的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柳如霜,隨即轉身,從身後小丫鬟手裡取過一個精緻的楠木畫軸。
緩步走了過去。
柳如霜心頭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竄了上來。
靈月走到她跟前,將畫軸遞過去,語氣平靜無波:「柳小姐,夫子說了,這幅畫他不能收,請你拿回去。」
柳如霜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半點血色都沒了。
她昨天親手把這幅《千里疊翠圖》送到宋夫子手上,夫子明明收下了,還說讓她今天再來一趟。
她滿心歡喜。
還以為是夫子要指點她,甚至動了收徒的心思,萬萬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麼一句「不能收」。
周圍的竊竊私語,清晰得刺耳。
那些帶著幸災樂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原來柳小姐的畫也被退回來了啊……」
「可不是嘛,還以為她真得了夫子青眼呢,鬧了半天是自作多情!」
「跟何小姐的待遇比起來,這簡直是天差地別啊……」
柳如霜的手指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捲畫軸。
她咬著下唇,強忍著眼眶裡打轉的濕意,一把奪過畫軸。
她抬眼。
怨毒地瞪了何姣姣一眼,卻見對方神色淡然,仿佛眼前這一切都跟她毫無關係。
柳如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眾人的目光里,狼狽地轉過身,踉蹌著登上了停在一旁的青呢轎子。
轎簾「砰」地一聲落下,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卻隔不住那些刺耳的議論聲。
轎子抬起漸漸遠去。
何姣姣站在原地,望著那頂轎子消失在巷口,唇角的笑意斂去。
上一世。
柳如霜就是憑著這幅《千里疊翠圖》獲得了宋夫子的青睞,後來更是借著先生的名頭,處處打壓她、陷害她,把她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時的柳如霜,何等風光,何等得意。
可如今呢?
不過是被退回一幅畫,受了幾句嘲諷,就這般不堪一擊了?
何姣姣輕輕抬手,拂過袖角的微塵,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譏誚。
這才只是開始。
柳如霜,你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全都討回來。
何姣姣收回目光,轉身坐上了自己的轎子,吩咐車夫:「去江府。」
轎子行至江府門前,守門的小廝瞧見她,連忙躬身行禮:「小姐回來了。」
何姣姣頷首應了一聲,剛抬腳跨過門檻,就瞧見影壁旁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一身白色衣衫皎白如月,青絲用玉冠束著,不是江清宴是誰?
他似乎已經等了許久,
指尖捏著一卷書,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原本沉靜的眉眼,瞬間染上了幾分暖意。
他是特地在這裡等她的。
不過半日不見,他就已經想得緊了……
何姣姣心頭一跳,臉頰驀地泛起熱意,腳步下意識地慢了半分。
「阿兄。」
她走上前,聲音裡帶著幾分軟意。
江清宴將手裡的書卷遞給身旁的李硯,目光落在她微紅的臉頰上,唇角噙著溫柔的淺笑:「今日去宋夫子那裡,可還順利?」
何姣姣用力點頭。
眉眼彎起,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宋夫子說,往後要親自教我作畫呢。」
這話一出。
江清宴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里滿是欣慰:「甚好,我就知道,我們姣姣這般聰慧,定能得夫子青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往後求學,筆墨紙硯也好,夫子那邊有什麼需要打點的也罷,你只管跟我說,阿兄這裡,沒有什麼是不能給你的。」
何姣姣望著他溫和的眉眼,鼻尖忽然一酸。
上一世,江清宴也是這般待她,事事替她周全,處處護著她。
可那時的她。
被顧庭淵迷了心竅,辜負了他的一片真心,最後自己落得個鬱鬱而終的下場。
重活一世,能再聽見他這般溫柔的叮囑,能再看見他安然立在自己眼前,她只覺得眼眶發熱。
她的阿兄,真的是個極好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
努力壓下喉間的哽咽,仰頭望著他,聲音軟糯得不像話:「多謝阿兄。」
江清宴瞧著她泛紅的眼眶,只當她是得了先生的認可,心裡太高興了。
便笑著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濕意:「傻丫頭,跟阿兄客氣什麼。走,回屋去,廚房燉了你愛吃的蓮子羹。」
姣姣「嗯」了一聲,伸手扯住他的衣袖,腳步輕快地往內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