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卷著初夏淡淡的荷香,纏在兩人的衣袖上打了個旋兒。
江清宴步子放得極慢,和身側的何姣姣並肩走著。
廊下的燈籠被風晃得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疊在青石板上,瞧著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纏綿旖旎。
「夫子肯親自教你,往後可得多用些心思。」
他側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鼻尖那點未褪的紅上,忍不住又添了句叮囑,「但也別太拼,你自小就底子弱,仔細累垮了身子。」
何姣姣看著他眼裡的擔憂,挽著他衣袖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
前世的她,到底是魔怔了多少年。
一門心思追著顧庭淵跑,把自己低到了塵埃里,最後落得個鬱鬱而終的下場,從未感受過半點溫情。
如今阿兄一句尋常的關懷,卻像蜜糖順著心口淌下去,甜得她鼻尖微微發酸。
她抬頭看他眼底亮閃閃的,像盛著細碎的光,「阿兄放心,我定不會辜負你和夫子的期望。」
江清宴被她這副乖巧軟嫩的模樣逗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觸到柔軟的髮絲,心尖也跟著軟成了一灘水。
他的姣姣,怎麼瞧著都可愛得緊。
他心頭忽然躥起個念頭,想把她軟軟的身子整個揉進懷裡,好好疼一疼。
可轉念又想起她素來膽小,若是自己唐突了,怕是要嚇著她,便又硬生生把那點心思壓了下去,只笑著道:「傻丫頭,跟我還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
兩人剛踏進正廳,就見丫鬟端著一碗蓮子羹進來,甜甜的香氣瞬間漫了一屋子。
何姣姣捧著溫潤的玉碗,舀了一勺抿進嘴裡,溫熱的甜意從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天邊還飄著一抹魚肚白,何姣姣就揣著筆墨紙硯,快步往宋薇茵的院子趕。
院門虛掩著,她依著昨日的吩咐,輕輕推門進去,卻見宋薇茵正站在院裡,對著石台上的宣紙凝神作畫。
她握著狼毫的手穩得紋絲不動,筆尖在宣紙上輕輕划過,不過寥寥幾筆,就勾勒出江水的煙波浩渺。
竟是在臨摹前朝的《寒江獨釣圖》。
「夫子。」
何姣姣放輕腳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宋薇茵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沉靜無波的眼底,瞬間漾起幾分笑意:「來得正好,你且看看這幅畫的妙處在哪裡。」
她側身讓開位置,指著宣紙上獨坐孤舟的漁翁,「畫山水最忌諱畫得滿滿當當,留白的地方要藏著韻味,而畫人物最忌諱流於表面,寥寥幾筆就要畫出風骨。
你不妨試試,把這漁翁的神態再添幾分悠然。」
何姣姣屏住呼吸,接過宋薇茵遞來的狼毫。
筆尖蘸了淡墨,她手腕輕輕一轉,在漁翁的眉梢添了一道淺淺的弧度,又在釣竿旁點了幾點隨風輕擺的蘆花。
原本略顯孤冷蕭瑟的畫面,瞬間多了幾分煙火氣的悠然閒適。
宋薇茵拍手輕笑,眼中的讚許幾乎要溢出來:「好,好一個於無聲處藏生機!你這丫頭,竟是個天生的畫畫料子,一點就透!」
她當即取過一張新的宣紙鋪在石台上,耐心指點,「簪花節的畫,既要合時令,又要顯心境。你擅長工筆,不如從春日繁花入手,但切記不能堆砌,要在繁艷里尋一抹清雅,這才是上乘之作。」
何姣姣聽得格外認真,筆尖在紙上飛快記下夫子的叮囑,偶爾提出的疑問,竟也句句切中要害。
宋薇茵愈發欣喜,索性把自己珍藏多年的畫譜取了出來,從晨光微熹講到日上三竿,竟半點不覺得疲憊。
日頭漸漸爬到了中天,宋薇茵講得口乾舌燥。
何姣姣連忙取過桌上的茶壺,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過去:「夫子歇會兒吧,聽您講了這麼久,弟子真是受益匪淺。」
宋先生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望著她忽然感嘆道:「我教過的弟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卻從未見過像你這般通透的,姣姣你且記住,畫道如人道,心正則筆正,心淨則筆淨,切不可被浮名絆住了腳步。」
何姣姣躬身應下,聲音鄭重:「弟子謹記先生教誨。」
……
京中最負盛名的醉仙樓二樓雅間。
雕花窗欞半敞著,風卷著街上的喧囂鑽進來,卻吹不散柳如霜眉宇間的郁色。
她面前的檀木桌上,擺滿了各式精緻佳肴,還有一碗她素來愛吃的蟹肉豆腐羹,此刻正熱氣氤氳。
可她卻連筷子都沒動幾下,只捻著顆青提,漫不經心地剝著皮。
對面的宮戚雋一襲月白錦袍,腰間繫著墨玉玉帶,襯得身姿愈發挺拔俊朗。
他見柳如霜這副食不知味的模樣,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細細挑好刺,才放在她面前的玉碟里,聲音溫和,「柳小姐,最近有什麼煩心事?竟連這醉仙樓的招牌菜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柳如霜抬眸,瞥見碟子裡瑩白細嫩的魚肉,心頭那點鬱結總算鬆了一瞬。
這三皇子,還真是個難得的暖男。
放在現代都是打著燈籠難找的貼心人,沒想到在這男尊女卑的古代,竟還能遇上這樣的人。
她實在是命好。
心裡那點憋悶瞬間散了大半。
她放下手中的青提,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眼眶微微泛紅:「我前日備了厚禮去拜訪宋夫子,想拜入她門下學畫,誰知她竟一口回絕了我。」
她頓了頓,秀眉輕輕蹙起,語氣里滿是失落,眼圈紅得更厲害了:「京中的簪花節轉眼就到了,往年宋夫子的弟子,哪次不是拔得頭籌?如今沒了名師教導,今年的簪花節魁首,我只怕是無緣了
她說完,眼淚便在眼眶裡打轉,要掉不掉的,目光卻偷偷瞟向宮戚雋,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若是能得三皇子相助……那神女之位,豈不是容易很多?
宮戚雋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看她時,眼底閃過恰到好處的訝異,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柳小姐想當這簪花神女?」
柳如霜抬眼望他,眸中帶著強撐的倔強,重重頷首:「是,神女之位,不僅可以讓女子名聲遠揚,還能讓家族更加強大」
「我也是為了家族的未來著想。」
她說完,拿起帕子輕輕擦了擦眼角的濕意,一副委屈又懂事的模樣。
這番話,可謂說得滴水不漏,把理由歸結家族使命,半點不顯得貪心。
宮戚雋聞言,放下手中的象牙箸,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唇邊笑意更深了幾分,「這算什麼難事,宋夫子不肯收你,難道京中就沒有別的名師了?」
柳如霜擦拭眼淚的動作停下,目光里滿是惹人憐惜的期待,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宮戚雋見她這幅急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嘴上卻悠悠地繼續道:「我外祖父門下有位清客,姓蘇名墨,乃是前朝翰林學士,琴棋書畫一樣冠絕京華,只是性子淡泊,久不涉世事。我去替你說說,讓他收你為徒便是。」
柳如霜先是一愣,隨即那淚汪汪的眼裡滿是感激,連忙站起身對著宮戚雋盈盈一拜,「多謝三皇子殿下!」
宮戚雋伸手扶起她,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她微涼的指尖,眼底閃過一絲微光,嘴上卻放緩了語調:「柳小姐不必多謝,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笑容愈發的溫和,「柳小姐得了蘇先生的教導,可得在簪花節上好好表現,莫要讓我失望才好。」
柳如霜心頭大定,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她望著宮戚雋,刻意側過臉,露出自己最精緻的下頜線。
她知道,這是她最美的角度。
最能勾住男人的心。
「殿下放心,有蘇先生指點,今年簪花節我必定全力以赴,不辜負殿下的期望。」
窗外的風,卷著街上孩童的嬉笑聲飄進來,吹動了雅間的素色簾幔。
柳如霜垂下眼帘,眼底的欲望卻愈發深邃。
而她對面的宮戚雋,看著她這副志在必得的模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加迷人。
他要的棋,終於落了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