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試結束,夫子們捧著試卷離開試場。
場中瞬間響起小姐們的低語聲。
蘇曦月走過來攥著何姣姣的手,像自己受了委屈般,「姣姣,你方才在考場上怎就那般沉得住氣?這周妙音分明就是嫉妒你才學出眾,竟使出這般齷齪的伎倆,當真是辱沒了才女的名聲!」
何姣姣看著她眼裡的擔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軟,「好了我的大小姐,莫要氣壞了身子,清者自清,她既敢做,自然有人敲得明白是非曲直。」
話音落下,她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周妙音此舉絕非一時起意。
這皇家舉辦的簪花才女選拔,是何等肅穆莊重的場合,若無旁人暗中縱容,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當眾構陷。
蕭妍荔……
那個驕縱跋扈的丞相之女,怕是躲不過去了。
她暗自思忖,往後需得更加謹慎,方能避開這無端禍事。
蘇曦月被她溫言安撫著,胸口的氣悶才漸漸消散,卻仍嘟囔著:「也虧得林婉茹肯為你出頭,換做旁人,早怕惹禍上身,躲得遠遠的了。」
正說著,身側的林婉茹已收拾好紙墨起身,青綠色的衣裙襯的她身姿纖挺,愈發得素雅絕塵。
何姣姣見狀。
連忙斂衽對她行了一禮,聲音里滿是真切,「多謝林小姐今日仗義相助,若非你挺身而出,我今日恐怕難以自證清白。」
林婉茹腳步微頓。
清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澄澈通透,沒有尋常世家小姐的驕矜傲氣,唯有一片清明。
她淡淡開口,「何小姐不必多禮,我只是見不得有人借著科考之名行構陷之事,污了這讀書人清淨之地,壞了皇家遴選的規矩。
說罷,她轉身離去。
裙擺掃過矮案時,只留下一陣淡淡的檀香,背影依舊清冷孤傲,卻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風骨。
待林婉茹的身影消失在園門轉角。
蘇曦月才湊近何姣姣,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驚奇:「先前聽聞林小姐性情冷僻,不與旁人結交,今日一見,竟是個心善嘴硬的妙人。」
何姣姣點點頭。
望著林婉茹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京中世家子弟,大多信奉明哲保身,林婉茹這般敢作敢為,確實是一股清流。」
兩人低聲交談間。
不遠處的柳如霜望著何姣姣的背影,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怨毒。
何姣姣,你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憑什麼能得到林婉茹的庇護?
還有顧哥哥,他本就該是屬於我的,憑什麼你總能輕易吸引他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
壓下翻騰的情緒,臉上重新換上溫婉柔順的笑容,轉身朝著擷芳園正門走去。
而蕭妍荔早在收卷的那一刻,嘴角就扯出一抹兒嗤笑。
她被幾個相好的貴女簇擁著。
路過何姣姣身邊時,故意停下腳步。
「有些人當真是走了狗屎運,作弊被抓還能翻身,不過是一場筆試罷了,往後還有詩詞、書畫、琴藝等諸多關卡,我看你未必還有這般好運氣。」
「你!」
蘇曦月當即就要上前理論,卻被何姣姣輕輕拉住。
何姣姣抬眸看向蕭妍荔,目光平靜無波,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蕭小姐說得是,往後的路還長,誰能笑到最後,尚未可知。」
蕭妍荔被她那鎮定自若的模樣噎了一下,臉色漲得通紅,狠狠「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走出擷芳園正門。
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暖融融的落在身上。
門外早已圍滿了等候的僕從丫鬟,馬車停滿了街道,喧鬧聲不絕於耳。
何姣姣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便鎖定了那個挺拔的身影。
江清宴站在不遠處開滿花的瓊樹下。
月白色的錦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腰間繫著的墨玉玉佩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他身姿俊朗,眉目溫潤,引得不少等候的丫鬟小姐頻頻側目,臉上泛起嬌羞的紅暈。
卻無人敢上前搭話。
何姣姣快步走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絲雀躍。
江清宴聞聲看到她的瞬間,快步迎上前,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文墨四寶,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手背。
兩人皆是一頓。
「考得如何?」
他柔聲問道,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打量,生怕她受了委屈。
「還好,一切順逐。」
何姣姣垂下眼帘,掩飾住眼底的羞澀,心跳卻不爭氣地快了幾分。
身後的蘇曦月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溫子凜正搖著摺扇,斜倚在一輛馬車旁。
桃花眼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喂,溫子凜!」
蘇曦月跑到他面前叉著腰,臉上帶著幾分小得意,「我今兒筆試定然能過,你之前可是說了,只要我能進複試,便答應我做一件事!」
溫子凜俯身靠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蘇大小姐想要我做什麼?莫不是想讓我以身相許?」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眼底滿是調笑,「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違,但若是蘇大小姐開口,我倒也可以考慮一二……」
「呸!」
蘇曦月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伸手推開他,聲音都帶上了幾分羞惱,「就你也配?頂多給我當個端茶倒水的僕從!」
溫子凜直起身,笑得愈發張揚,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好啊,那我便做大小姐一輩子的僕從,往後你去哪兒,我便跟去哪兒,如何?」
「你……你沒臉沒皮的,也不害臊。」
蘇曦月的臉更紅了,轉身就要走,卻被溫子凜伸手拉住了衣袖。
何姣姣和江清宴看著兩人打打鬧鬧的模樣,相視而笑。
目光交匯的瞬間,又不約而同地錯開,臉頰皆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江清宴看著何姣姣泛紅的耳尖,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悸動。
他羨慕溫子凜的直白坦蕩,羨慕他能毫無顧忌地對蘇曦月表達心意。
而自己……
卻只能以養兄的身份守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這份不能宣之於口的情愫。
他的姣姣向來膽小,若是自己貿然表白,只怕會嚇壞她,甚至會讓兩人之間原本融洽的關係變得尷尬疏離。
他只能先將這份心意深埋心底,化作無聲的守護。
何姣姣垂著頭,
指尖輕輕絞著裙擺,胸口的心跳如鼓,感覺渾身都酥麻了。
她偷偷抬眼,瞥見江清宴溫柔的側臉,心中湧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好想……
好想能與阿兄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不必拘於這養兄妹的身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她強行壓了下去,阿兄待她如親妹,她怎能有這般逾矩的想法?
就在兩人各懷心事之際。
一輛裝飾華貴的烏木馬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停在了他們面前。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顧庭淵的臉露了出來。
他本是聽霜兒說今日來參加簪花節筆試,特意今日來接她的,那日茶樓霜兒跑開後,他可是哄了她許久,才哄好她。
想著何姣姣定然也會來,便特意繞路過來看看,盼著能與她偶遇。
卻沒想到……
一眼便看到她與江清宴相視而笑的模樣,那般默契,仿佛世間只剩下他們兩人,旁人皆成了背景。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不悅湧上心頭。
讓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江大人。」
顧庭淵的聲音帶著一絲僵硬,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何姣姣身上。
江清宴察覺到他目光中的異樣,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疏離:「顧將軍有何事?」
他下意識地將何姣姣往自己身後護了護,這個細微的動作,更是刺痛了顧庭淵的眼。
顧庭淵一時語塞。
他本是衝動之下停了車,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看不慣何姣姣與江清宴走得太近吧?
那樣未免太過失態。
「無……無事。」
他艱難地吐出三個字,臉色有些難看。
溫子凜見狀。
搖著摺扇走上前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呦,顧將軍這是來接人的?莫不是來接柳小姐的?」
他目光掃過顧庭淵陰沉的臉色,故意打趣道,「可惜了,柳小姐方才往那邊去了,顧將軍,你可找錯地方了。」
顧庭淵臉色愈發難看,他與溫子凜向來不對付,此刻被他當眾打趣,更是下不來台。
「小侯爺,我找誰,與你何干?」他冷聲道。
「自然與我無關。」
溫子凜輕笑一聲,語氣里滿是戲謔,「只是好心提醒顧將軍,別到時候認錯了人,鬧了笑話。」
兩人劍拔弩張之際,不遠處傳來柳如霜的聲音:「顧哥哥!」
柳如霜正四處張望尋找馬車,一眼便看到了顧庭淵的車駕,臉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走上前來。
顧庭淵聽到她的聲音,像是找到了台階,連忙朝她揮了揮手示意:「霜兒這邊。」看到柳如霜過來,他緩緩放下車簾。
就在車簾落下的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抬眼,恰好對上何姣姣望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無波。
沒有絲毫波瀾,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顧庭淵的心霎時一沉。
一股莫名的慌亂席捲而來,讓他指尖微微顫抖。
他強撐著鎮定。
可腦海里卻反覆迴響著一個念頭。
何姣姣真的變了。
那個曾經看他一眼都會臉紅心跳,眼神里滿是依賴與愛慕,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叫他顧哥哥的小姑娘。
如今,似乎已經徹底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