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里的沙子已流過大半。
蕭妍荔伏在矮案上寫了好一會兒，策論那部分卻屢屢卡殼，她越想越急，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瞥見何姣姣下筆不慌不忙的樣子，心中的不平的情緒更甚。
她一向性格要強，事事要爭第一，如何忍受的了一個孤女跟她爭。
她假意輕咳一聲，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珍珠釵。
目光卻飛快地瞟向何姣姣身後。
身後坐著的是內閣侍讀學士家的千金周妙音。
周妙音聽到聲響抬眼望來。
雙目對視間，蕭妍荔以只有二人能見的幅度，朝她使了個眼色，唇形無聲地動了動。
周妙音看清那口型的意思。
不由得渾身一僵。
這些年她依附著蕭妍荔，才在京城貴女中勉強有了立足之地，蕭家是丞相府權勢盤根錯節，父親官職遠不能及。
若得罪了這位驕縱的大小姐，日後京城怕再無她容身之處。
周妙音咬了咬唇，指尖掐入掌心。
趁著巡查夫子轉身走向另一側的間隙，她飛快從宣紙上撕下一角，抄了幾句應題的詩句。
她心跳如擂鼓。
低頭左右張望，待看著巡查的夫子沒有注意時。
周妙音迅速將紙團扔至何姣姣腳邊。
做完這一切，周妙音臉色發白。
對不住了，何姣姣……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專心書寫不敢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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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盡數落入斜前方柳如霜眼中。
她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眼底儘是看戲的得意。
呵呵。
何姣姣，看你拿什麼跟我爭……
而坐在何姣姣右側的林婉茹，本一直低著頭研墨書寫，抬首間瞥見了蕭、周二人方才的異常。
周妙音扔紙團時那一瞬的慌亂，令她心生疑竇。
她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向何姣姣腳邊，那團突兀的白紙赫然映入眼帘。
有人要陷害何姣姣。
林婉茹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她向來厭煩這等陰私手段，何況是在簪花節這般莊重的筆會上。這場比試關乎的不僅是個人才名，更是各府的顏面。
若被人發現作弊可是身敗名裂。
她抬眼見高台上孟秋華夫子正凝神巡視，又看向身旁渾然未覺的何姣姣。
眼中掠過一絲決意。
沒過片刻負責巡查東側區域的夫子走到了何姣姣的桌旁。
周妙音見時機到了。
深呼吸一口水，指著何姣姣腳邊的紙團，聲音帶著幾分慌張：「呀，這是什麼？」
這一聲驚呼，打破了考場的寧靜。
四周貴女紛紛停筆側目，何姣姣也訝然抬頭，眼中一片茫然。
夫子停下腳步，沉聲道：「周小姐，考場之內不得喧譁，何事如此慌張？」
周妙音指向何姣姣腳邊，聲調刻意抬高：「夫子，我……我看見何小姐腳邊有張紙條，像是……像是作弊用的。」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不少目光瞬間聚焦在何姣姣身上，有驚訝，有鄙夷，也有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蕭妍荔臉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柳如霜也抬起頭，眼中帶著看好戲的神色。
夫子臉色一沉。
立刻彎腰撿起那張紙條，展開一看，上面果然寫著幾句詩句，恰好貼合本次筆試的詩詞題。
她看向何姣姣，神色嚴肅：「何小姐，這紙條是你的？」
何姣姣愣住了。
她什麼時候攜帶紙條了？
難道有人陷害她？
她看了眼夫子手中的紙條，目光澄澈而堅定：「回夫子，這紙條絕非我的，我從未帶過任何夾帶，這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
「栽贓陷害？」
蕭妍聲音有些嘲諷，「何小姐，紙條就掉在你腳邊，難不成是它自己長腿跑過去的？周妹妹親眼所見，你還想狡辯？」
周妙音被蕭妍荔一逼，只能硬著頭皮點頭：「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何小姐方才還偷偷用腳去勾那紙條，生怕被人發現。」
蘇曦月見何姣姣被污衊有些著急，她站起身，「何妹妹不是這樣的人！她為人最是矜重，便是尋常小考也恪守規矩，怎會在簪花節這等關乎名節的盛會上行作弊之事？」
蕭妍荔嗤笑，「蘇小姐，知人知面不知心知道嗎？你怎麼能確保她沒有作弊。」
周妙音有些怯怯的，「就是，若不是今日親眼所見……」
何姣姣見二人一唱一和。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真是卑鄙至極……
她心中漸生怒意，仍持著鎮定看向周妙音：「周小姐，話不可亂說，我何時低頭勾過紙團，你怎能憑空誣人清白？」
「我未誣你……」
周妙音被她看得心虛，聲氣弱了三分，卻仍咬定，「就是你……」
雙方各執一詞。
場面頓時僵持起來。
高台上的孟秋華夫子也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面色一沉，站起身道：「帶上來看看。」
巡查夫子立刻捧著紙條，快步走上高台，將紙條呈給孟秋華。
孟秋華看過紙條，目光銳利地投向何姣姣，語氣冰冷：「何小姐，此事你可有話說？」
何姣姣看向孟秋華，語氣不卑不亢：「夫子，作弊乃是大罪，學生絕不敢為之，況且，這紙條上的字跡，與學生的筆跡截然不同，夫子若是不信，可即刻對比學生的卷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清亮：「學生自幼跟隨阿兄習字，練的是柳體，筆鋒清勁結構嚴謹。而這紙條上的字跡，娟秀柔弱筆畫拖沓，與學生的字體有著天壤之別。
僅憑這一點，便足以證明學生的清白！」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不少人都知道江清宴的書法頗有造詣，柳體寫得極為精妙，若是對比字跡，真假立辨。
蕭妍荔的臉色瞬間僵住，心中暗惱周妙音辦事不力，竟沒注意到字跡的問題。
柳如霜也皺了皺眉，沒想到何姣姣竟如此沉著，還能立刻找到自證的關鍵點。
夫子聞言，也覺得有理，立刻將紙條呈給高台上的孟秋華：「夫子，您可以看看，字體一看便知真假。」
孟秋華接過紙條，仔細對比一番。
果然如何姣姣所言，紙條上的字跡娟秀柔弱，與何姣姣卷面上清勁挺拔的柳體截然不同。
一眼便能看出並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孟夫子，學生有話要說。」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林婉茹緩緩站起身，她神色淡然，眉眼間依舊帶著幾分疏離，卻自有一股清華的氣場。
孟秋華看向她，微微頷首：「林小姐，請講。」
林婉茹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妙音，緩緩道：「夫子，方才考試期間，學生恰好留意到，周小姐神色異常，在巡查夫子走近之前，故意將一團紙條扔在何小姐腳下。」
「學生所言沒有半句虛假。」
此言一出，場中對何姣姣的質疑聲小了很多。
這京中貴女圈裡都知道陳婉茹性情最是孤傲，性格剛烈最看不慣這等污穢之事，她犯不著庇護一個「作弊」的女子。
竟被林婉茹看到了？
周妙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
周妙音知道事情已經敗露，可她萬萬不敢供出蕭妍荔。
丞相府的勢力足以讓她全家萬劫不復，若是說了實話，不僅自己活不成，父親的官職和全家的性命都會受到牽連。
孟秋華盯著周妙音，「周小姐，林小姐所言是否屬實，這紙條究竟是你放的，還是何小姐自己所帶？」
周妙音渾身顫抖，哽咽道：「夫子……」
「是學生的錯……是學生一時糊塗，想作弊卻不敢，又見何小姐才學出眾，心生嫉妒，便故意將紙條放在她腳邊，想栽贓陷害她....此事全是學生一人所為……」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眾人萬萬沒想到，竟是周妙音自己作弊不成，反而誣陷他人。
四周頓時一片議論聲。
蕭妍荔原本見她跪在地上還有些緊張，見周妙音一人承擔了，她臉上的神情瞬間慶幸。
幸好周妙音沒敢供出自己。
柳如霜蹙眉暗惱。
何姣姣運氣真好，這樣都沒把她拉下馬，還讓陳婉茹站出去替她說話。
真是好命……
何姣姣望著跪地瑟縮的周妙音，心中滋味紛雜。
她知道周妙音背後必有人指使，卻未再深究，只朝孟秋華鄭重一揖：「夫子，學生清白已明，懇請夫子公正裁斷。」
孟秋華面沉似水，重拍案幾：「簪花節乃是比試才德的盛會，豈能容忍舞弊誣陷！周妙音你品行不端，即刻逐出考場終身不得再參加簪花節。這件事會通傳給你家中的長輩，讓他們嚴加管束。」
「求夫子……求夫子寬恕…我只是一時糊塗…」周妙音哭聲響起。
若是讓她父親知曉了。
只怕他會打死她的，她家中的弟弟妹妹也會被她影響，此刻她真的後悔了……
孟秋華並沒有聽她解釋，示意內侍將她攙扶拖了下去。
「夫子……求求你……」
周妙音被拖至蕭妍荔身旁時，她看了蕭妍荔一眼，那眼中全是無助與怨懟，但她卻終究未吐一字。
蕭妍荔看她如螻蟻一樣。
小小的內閣侍讀的女兒，能耐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