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宴在燕南州多留了五日,將賑災的事都安排好後,才帶著何姣姣動身回京。
馬車顛簸。
何姣姣掀開帘子,遠遠便望見道旁跪著黑壓壓一片百姓。
眼裡都是虔誠的光。
「阿兄,你看。」
江清宴側過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
「陛下聖明……江大人聖明……」
一聲接一聲。
有個花白頭髮的老婦人跪在最前頭,不停磕頭,只一遍遍地念:「江大人救了咱全家的命啊……」
江清宴喉間一動。
他收回視線,低頭握住何姣姣的手。
「天下太平了……」
他聲音放得很輕,「我的姣姣才能安穩的看這世間的繁華。」
「阿兄……」
何姣姣垂首。
低頭看見他修長的手指,忽然感覺鼻子酸了。
她趕緊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逼回去,才開口:「阿兄……這天下,我只盼你好好的。」
她說完便往前一傾。
整個人扎進他懷裡,臉頰貼著他胸口,隔著衣料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
江清宴收攏手臂把她摟住,掌心覆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
他低頭。
下巴抵在她發頂,嘴角漸漸彎起來。
他護著這天下,說到底不過是為了護著他的姣姣。
世道安穩了。
她才能無憂無慮地,一直賴在他身邊,想撒嬌便撒嬌,想鬧便鬧。
馬車捲起一路塵土,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比起江清宴這邊。
宮戚雋回京的路上便冷清得多。
也有災民認出車簾上那枚暗紋是皇家規制,但遠遠看一眼便低下頭去。
一個漢子蹲在路邊啃干餅,望著馬車駛過,隨口嘟囔了一句:「那就是三皇子?來燕南州轉了一圈就走了?」
旁邊戴草帽的老漢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嗓子:「作死呢!皇家的人你也敢亂說。」
漢子訕訕閉了嘴。
馬車裡,外頭的議論聲一字不落地飄進來。
宮戚雋端坐著,手擱在膝上,指甲掐進掌心。
他的眼神忽明忽滅。
江清宴……
不光逼得他炸了火藥坊,還收穫了不少民心。
好……真好……
他閉上眼,再睜開眼裡都是冷意。
七天後。
何姣姣一行人終於進了京城。
何姣姣掀著帘子往外瞧,熟悉的街景一路往後倒。
還是她記憶里熱鬧的景象。
「我們回來啦!」
青蘿扶著她跳下馬車。
何姣姣低頭看看自己手背,去燕南州這段日子,果然曬黑了不少。
這時。
悅來樓的烤鴨香味隔著半條街就飄過來,勾得她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阿兄,我想去吃悅來樓的烤鴨。」
她回過頭。
沖正從車上下來的江清宴笑。
江清宴一身月白長衫,趕了七天路,衣擺上沾了點灰,但一點倦色都不顯。
聞言。
他彎了彎嘴角,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行,都依你。」
兩人跟慕容景軒和雪鳶道了別,雪鳶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喊:「姣姣,有空就來玉珩樓坐坐。」
「好的。」
何姣姣沖她擺擺手,轉身便拉著江清宴往府里走。
兩人簡單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便直奔悅來樓。
「阿兄,我先上去了。」
何姣姣一進門就三步並兩步往二樓沖。
江清宴在樓下抬頭望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
看來燕南州這些日子,她饞這口饞壞了。
何姣姣挑了靠窗的雅座。
正好能看見底下街面上來往的人,賣藝的耍猴的,挑擔子吆喝的,很是熱鬧。
她剛坐下。
沖還在樓梯口的江清宴招手:「阿兄,快來!」
江清宴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小二麻利地湊上來,肩上搭著白巾,手裡的茶壺嘴冒著熱氣:「二位客官,吃點什麼?」
江清宴沒看菜單,隨口報:「烤鴨,糖醋鯉魚,板栗雞——」
說到一半。
他抬眼去看何姣姣。
她雙手托著下巴,歪著腦袋望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等著什麼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補了一句:「再加一盤芙蓉糕。」
「阿兄,你真好,竟然知道每次我來都會點芙蓉糕。」
何姣姣立刻彎起眉眼。
「你喜歡的我都記得呢。」
江清宴看到她的笑容,心裡一路奔波的疲憊瞬間消散了。
「好嘞,馬上來!」
小二一甩巾子,噔噔噔下了樓。
何姣姣拎起茶壺給他倒了杯茶,水汽裊裊地升上來,「阿兄,燕南州的事算完了,那裴縣令怎麼安排?」
江清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三皇子私下造火藥是大罪,但他狡猾,臨走一把火把火藥坊炸了個乾淨,所有證據都毀了,眼下拿他沒法子。」
他頓了頓。
眼神沉下去,「動不了他,不代表別人我也動不了……」
何姣姣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阿兄是說?」
江清宴嘴角一扯,露出一點冷意:「戶部尚書趙崇,是他最得力的幫手。」
「這些年他經手的事,我一樣樣都記著,再加上燕南州這一樁,夠他受的了。」
「那三皇子這回怕是要虧大了。」
何姣姣想了想,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阿兄,火藥的事,我總覺得跟柳如霜有關係。」
「這人腦子裡淨是些稀奇古怪的點子,又是胭脂又是火藥的,怎麼看都不對勁。」
江清宴點點頭。
目光落在她敲桌面的手指上,伸手覆過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柳如霜我查過,三年前落過一次水,撈上來之後就性情大變。」
他目光更深了些,「這種人,要麼是天才,要麼就是妖孽,我們得留個心眼。」
何姣姣正要答話。
小二端著托盤上了樓,香氣先人一步撲過來:「客官,烤鴨來了,趁熱吃!」
油亮的鴨皮泛著蜜色,薄餅碼得整整齊齊,甜麵醬和蔥絲黃瓜條分列四碟。
何姣姣眼睛一亮。
先夾了一筷子鴨肉,蘸了醬,用薄餅卷好,送到江清宴碗裡:「阿兄,你嘗嘗。」
江清宴咬了一口,酥脆的鴨皮在齒間,油脂的香氣漫開來,他笑著點頭:「嗯,確實不錯。」
兩人正說著話,隔壁桌傳來幾個食客的低語。
一個高個子把聲音壓得很低,但悅來樓的雅座之間只隔一道鏤空屏風,那邊說什麼。
這邊都能聽得清楚。
「聽說了嗎?顧將軍非娶侍郎家的柳小姐不可,在祠堂跪了三天了,水都沒喝一口。」
另一個矮個子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聞言眼睛瞪大。
「啊?」
「不是都說那柳小姐把郡主推下水,被長公主罰了嗎?這麼狠的心腸,顧將軍怎麼還非娶不可?中邪了吧。」
「可不是嘛。」
瘦高個左右看看,又往嘴裡灌了口酒,壓低嗓子,「前陣子還有人撞見顧將軍偷溜出去見柳小姐,倆人抱在一塊兒,就在江邊上,蘆葦盪子裡頭……」
他嘖嘖兩聲。
「那難捨難分的樣子……」
矮個子瞪大眼睛:「倆人怕不是早就好上了吧?不然顧將軍急著娶柳小姐做什麼。」
「誰知道呢,顧夫人氣得躺了三天,藥都灌不下去……」
議論聲一字不落地飄進何姣姣耳朵里。
她沒說話,低頭夾了一塊魚肉,慢慢嚼著。
江清宴以為她在意顧庭淵的事。
便夾了一塊糖醋鯉魚放進她碗裡,魚皮上淋著醬紅色的汁,泛著油光:「姣姣,嘗嘗。」
何姣姣回過神來,抬眼看他。
他正望著她。
眼裡的關切不加掩飾,側臉在窗外的日頭底下鍍了一層暖光。
她忽然覺得心裡那點波瀾一下子就平了,便沖他笑了一下,把魚肉送進嘴裡:「阿兄,真好吃。」
江清宴見她神色如常,鬆了半口氣:「好吃的話,以後阿兄常帶你來。」
「嗯。」
何姣姣低頭又夾了一筷子,咀嚼的動作慢下來,眼神卻沉了下去。
上一世,顧庭淵和柳如霜也鬧過這麼一出。
顧夫人聽說兒子非娶柳氏不可,氣得當場暈過去。
兩人因著顧夫人的阻攔,還有她這個窮追不捨的第三人,兩人如同苦命鴛鴦感情更加的深厚
這一世。
柳如霜名聲不好了,還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
她嘴角彎了彎。
鬧成什麼樣都跟她沒關係了。
她跟他,早就兩清了。
江清宴坐在對面,低著頭認真地替她剔魚刺。
他捏著筷子,把魚肉挑開再放在碟子上,神情專注又溫柔。
何姣姣看著他。
心裡一軟。
她的阿兄,才是世上最好的人,她想……想做他唯一的妻子。
這麼一想。
眼眶忽然有點發熱,鼻尖泛上一點酸意。
可他們還是名義上的兄妹……
「怎麼了?姣姣。」
江清宴把剔好刺的魚肉遞過來,一抬眼便看見她眼圈泛紅,一下子就慌了神。
他把碟子放下。
探過身來,手搭在她手腕上,眉頭微蹙:「可是哪裡不舒服了?」
「沒事,阿兄。」
何姣姣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胡亂蹭了一下眼角,「我就是覺得……跟你在一起,特別幸福。」
她那雙眼睛像小鹿般純粹。
江清宴看著她。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疼又軟。
他抬手,用指腹替她擦掉眼角那一點淚光,「傻丫頭,阿兄會一直陪著你的。」
「嗯,要一輩子。」
何姣姣把臉埋進他掌心裡,蹭了蹭。
江清宴笑了。
掌心貼著她溫熱的頰,拇指在她臉頰摩挲了一下:「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