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宴第二天上朝。
他先將燕南州災情及賑災事宜一一稟明。
說完。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奏摺。
繞過前排幾位大臣,往御前走去。
路過戶部尚書趙崇身側時,他腳步未停,只是偏過頭。
瞥了他一眼。
趙崇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發涼,心裡直打鼓。
他眼角的餘光追著江清宴的袍角。
這位首輔大人向來不做無謂之舉,方才那一眼裡藏的東西,讓他有些坐不住了。
難不成……摺子里寫了他的事?
這麼一想,額頭上冷汗就冒出來了。
宮戚雋站在右側前列。
他眯著眼看江清宴走到大殿中央,手指在袖子裡攥緊。
江清宴……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
火藥坊早被他炸得片甲不留,所有證據都被他消除了,他還能翻出什麼來?
江清宴雙手捧起奏摺,朗聲道:「陛下,臣還有一件事要稟報。」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燕南州受災一事,天災之外,尚有人禍。此乃燕南州縣令裴昭呈上的詳折,人證物證俱全,請陛下御覽。」
這話一出來。
朝堂上頓時議論聲起。
朝臣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起來。
「呈上來。」
宣帝神色沉了沉,擺手示意。
大太監李德全躬身接過摺子,雙手奉至御案前。
宣帝翻開。
一頁頁看下去,面色漸漸沉了下來,最後鐵青一片。
他猛地一揚手。
「趙崇——」
那摺子啪地一聲砸在趙崇身上。
「臣……」
趙崇腿一軟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渾身發抖,連字都說不利索了。
宣帝一掌拍在案上,騰地站起:「好你個趙崇!」
「燕南州鬧災荒,你瞞而不報,縱容手下屯糧居奇,中飽私囊,更膽敢謀殺朝廷命官,這樁樁件件,皆有人證物證。」
他面色一沉,「你還有何話說!」
趙崇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汗珠子一顆顆砸下來,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些事全讓江清宴給翻了出來。
他偷偷抬頭。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宮戚雋那邊瞅了一眼。
宮戚雋見他看過來,慢慢轉著手指上的玉扳指,眼底全是警告。
趙崇把心一橫,咬咬牙,額頭死死貼在地磚上:「臣……臣認罪。」
「剝了他的官服,拖下去!」
宣帝一揮手,兩旁的侍衛應聲而上,架起趙崇的胳膊就往外拽。
趙崇被拖得踉蹌,官帽歪到一邊,嘶聲喊道:「陛下……陛下饒了臣吧……」
聲音越去越遠。
最後被殿門關在了外頭。
被拖過宮戚雋身側時,三皇子陰沉著臉,目光冷得可怕。
好你個江清宴。
我費了多少年才在朝里安插這麼個人,你說拔就給拔了……
散朝後。
江清宴沿著宮道往外走。
剛到宮門口,便見一道身影立在朱紅宮柱旁,像是專程候著。
「江大人。」
宮戚雋開了口。
江清宴停步,退後半步,端正施了一禮:「三殿下有何吩咐?」
宮戚雋走近。
目光落在他臉上,語調和煦得像是閒聊:「江大人,你是聰明人,何苦非要與我作對。」
話裡帶笑,卻是暗藏鋒芒。
江清宴神色未動,連眉梢都沒顫一下:「臣愚鈍,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麼。若殿下沒有別的吩咐,臣便先告退了。」
說完。
又恭恭敬敬補了一禮,身姿筆挺,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他側身繞過宮戚雋,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
宮戚雋盯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袖子裡的手指慢慢攥緊了。
這人太精明了,要麼為我所用,要麼就只能除掉……
江清宴回到江府。
他剛踏進二門,便聞到飯菜的香氣,腳步不自覺地鬆快了幾分。
何姣姣正坐在桌邊等他,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眉眼彎彎地笑了:「阿兄回來了。」
江清宴一眼望見她。
眼底瞬間變得溫軟了下來:「姣姣,不是說了別等我嗎,餓了就先吃。」
他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捨不得移開。
他的姣姣……
自打不再追著顧庭淵跑之後,所有的溫柔便都給了他。
他何德何能,能得她這般真心相待。
偶爾午夜夢回,他甚至怕這只是一場好夢,怕天一亮便什麼都散了。
何姣姣替他盛了碗湯,擱到他手邊,笑吟吟地說:「阿兄公務這樣忙,我能做的,也就是替你打理好這一日三餐。」
她說著。
夾了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你嘗嘗,廚子新學的做法,我試過味道,覺得還成。」
江清宴低頭咬了一口,肉燉得酥爛,醬汁在舌尖化開。
他點了點頭。
伸手覆上她搭在桌邊的手背,掌心溫暖:「你肯花這份心思,我便知足了。」
何姣姣臉頰一紅,沒抽回手,只小聲說:「快吃吧,菜要涼了。」
江清宴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心頭一動。
恍惚間覺得。
日子若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便好了,像尋常夫妻一般,平平淡淡。
他在心底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把她娶回家,再不分開。
午膳後。
何姣姣在書房替江清宴研墨。
江清宴坐在案後翻看摺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目光溫柔。
忽然一陣腳步聲從廊下傳來,李硯在門外站定,敲了敲門:「大人,小姐。」
「怎麼了?」
江清宴擱下摺子,何姣姣也停了手上的墨。
李硯推門進來。
手裡拿著一張灑金帖子:「翰林家的林小姐遞了帖子來,說是想邀小姐出去遊玩。」
「林小姐?」
何姣姣有些意外,接過帖子翻了翻。
林婉茹性子冷清,從沒主動約過誰,上次碰面還是在望湖樓上,她倒送過她一碟糕點。
江清宴眉梢一蹙。
上次宮宴上。
那位翰林大人不僅問他可有婚配,還說要給姣姣牽線搭橋的事。
他心裡一緊。
面上卻不顯,只把目光落在何姣姣臉上。
何姣姣抬了頭,沖李硯問道:「林小姐說定在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