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戚雋回到帳內,祁風緊隨其後。
他猛地一拍桌案,胸膛起伏不定,眼裡滿是陰鷙。
「二哥當真是好算計,竟將我翼州的暗閣摸得這般清楚。」
「他此次行刺,不過是引子,真正的目的,是藉機斷我的臂膀。」他嗓音低沉,壓抑著殺意。
想起今日父皇的神色,他心中愈發不安,不由在帳中來回踱步。
「今日父皇奪了我兵部的差事,分明已是起了疑心。」
這一切都因為那個江清宴,脫離了他的掌控。
若非是他,二哥怎會突然調轉槍頭,對準自己?
這些年。
他刻意扮作游散閒王,不涉奪嫡之爭,暗地裡卻苦心經營,如今卻被一朝拔去一隅。
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他咬緊牙關,回身看向祁風:「那畜生可準備好了?」
祁風拱手答道:「回殿下,猛獸已安置在後山密林,餵了三天生肉,餓足了時辰。明兒江大人入林,屬下安排的人會引他往那處走。」
「好……」
宮戚雋轉身,望向帳外跳躍的篝火。
火光映在他側臉上,忽明忽暗,那雙向來溫潤的眸子,此刻徹底卸下偽裝。
他嘴角勾起。
「江清宴,你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坐山觀虎鬥?」
他伸手啪地合上輿圖,指尖在紙面上划過一道刺耳的聲響。
「秋獵嘛,野獸傷人,最尋常不過。」
宮戚雋平復好情緒,「就算父皇要查,也只能查到猛獸是山林里自己跑出來的。」
他說這話時,嘴角勾著笑,眼底卻一絲溫度也無。
「我手裡的底牌,可不止火藥,想跟我斗……只有死路一條。」
帳外有夜風鑽進來,吹得他袖口輕擺。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玉扳指。
摘下扳指,握在掌心,玉質溫潤嵌著他掌心的汗。
「如今我手裡還有另一個底牌。」
他冷冷一笑,「柳如霜那邊,弓弩的機簧已經調試到第三版了,這次射程比前兩版遠出四十步。一旦這批殺器面世……」
他沒說完,只是將扳指重新套回指間,用力轉了轉。
「這天下,再無人能與我抗衡。」
……
秋獵第三日清晨,驪山腳下起了薄霧。
宣帝端坐高台。
宣布秋獵最後一天時,嗓音比前兩日沉了幾分,顯然三皇子遇刺一事到底在他心頭留了痕跡。
「朕頭日便說過,頭名之賞,可許一願,君無戲言。」
台下頓時一陣沸騰,眾人眼中皆是期待。
有了天子金口玉言,便意味著無論所求為何,哪怕是免死金牌,都有可能收入囊中。
江清宴目光掠過宣帝,又落向身旁的小姑娘。
何姣姣今日換了身杏色騎裝,青絲高束,側臉尚帶著淺淺笑意。
他心中微動。
若問他的心愿……
那便只有她,他只願與她長相廝守,再不分離。
何姣姣本正望著前方,察覺到他的目光,不由得抬頭眸子清亮。
「阿兄,你為何一直盯著我看?」
江清宴耳根微燙,假意輕咳一聲,移開視線:「今日你格外好看,我便多看了兩眼。」
何姣姣聞言臉頰泛紅,低低喚了聲:「阿兄……」
台上,宣帝已宣布秋獵開始,人群漸漸散開,紛紛策馬入林。
何姣姣由江清宴扶著上了馬,低頭看向他,頰邊梨渦淺淺綻開。
「阿兄,我們盡力便好,姣姣不想你太過辛苦,平安最要緊。」
江清宴收回攙扶她的手,望著眼前這個藏於心間多年的姑娘,清雋的面容浮起笑意。
「好。」
風起,吹動少女高束的髮絲,輕輕拂過他眼前。
他心中已有打算。
此番,他要向聖上求一道旨意,為他日後謀劃的那件事做打算。
他翻身上馬,勒韁側首,目光溫柔而堅定:「走吧。」
「嗯。」
何姣姣點頭,雙腿輕輕一夾馬腹,兩人策馬並肩,朝著驪山深處馳去。
一白一黃兩道身影漸行漸遠,落在後方一直注視著他們的林婉茹眼中,只剩一陣失落。
她莫名覺得,江大人與何小姐並肩而行,當真如畫中璧人。
「林姐姐,快走啦!再晚些,外圈的好獵物可都要被人打光了。」一旁有小姐策馬靠近,揚聲喚她。
「好……」
林婉茹回過神來。
又忍不住朝兩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頭一陣酸澀,終究垂下眼撥馬離去。
何姣姣與江清宴穿過外圈獵場,直入密林深處。
江清宴始終將她護在身側,目光警醒地掃視四周,低聲道:「姣姣,待會兒若有獵物,你不要出聲,阿兄來處理。」
何姣姣回頭沖他眨眨眼:「知道啦,我獵兩隻兔子就好,不給你添亂。」
說話間。
她張弓搭箭,瞄準了前方樹叢下一隻灰兔。
弓弦輕響,箭矢擦著兔耳飛過,釘進土裡。
兔子驚跳起來,三蹦兩蹦沒入更深的林子裡。
何姣姣吐了吐舌頭,回頭赧然地看了江清宴一眼。
江清宴忍不住彎了嘴角,正要開口寬慰。
忽然。
密林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
那聲音像是從地底翻湧上來,沉悶帶中帶著瘮人的呼嘯。
江清宴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
他反手從箭袋抽箭,同時縱馬橫擋在何姣姣身前。
「有虎,姣姣,到我身後。」
何姣姣聞聲臉色蒼白。
利落地撥轉馬頭,退到他馬後三步處,掌心已按上腰間短刀。
虎嘯再起時。
一頭吊睛白額猛虎從側方灌木叢中撲出,身形比她見過最大的獵犬還大出一倍有餘。
利爪嵌入泥土,留下幾寸深的爪痕。
它琥珀色的眼珠轉了轉,竟越過江清宴,直直鎖定了何姣姣。
「姣姣——」
江清宴低喝。
身形從馬背上騰起,落地的瞬間弓弦已滿。
第一箭貫穿虎肩,鮮血迸濺,猛虎痛嚎著偏了方向,前爪拍向虛空。
弓弦再震。
第二箭入虎腹,第三箭釘入虎頸中箭箭刁鑽,分毫不差。
猛虎踉蹌後退,卻仍不肯倒,虎目充血,低吼著再度蓄力。
何姣姣緊握韁繩,指節泛白,卻半步未退。
她看見阿兄手臂上青筋繃起,額角沁汗,肩頭那道舊傷處衣衫染了血。
最後一箭貫喉而入時,猛虎終於轟然倒地。
震得地面微顫,枯葉紛飛,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漫開來。
江清宴持弓的手發抖,他站了兩息,才鬆開弓弦,轉身快步走向何姣姣。
「沒事了。」
他將她從馬上扶下來。
抱住何姣姣時感受到她在顫抖,他掌心貼上她後背,輕輕拍著安慰,「別怕,它死了。」
何姣姣靠在他胸口。
聞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兒,心裡一緊。
「阿兄……」
她抬頭時,瞥見他袖口一道細長口子,底下一道血痕正往外滲著血珠。
她眼眶瞬間熱了。
「阿兄,你傷的怎麼樣了?」
「無妨。」
江清宴低頭看了一眼,扯出一抹兒笑,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撥開,「皮肉傷,不礙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何姣姣分明看見,他臉色蒼白了許多。
她想說什麼。
喉間卻哽住了,將臉埋進他掌心,無聲地吸了吸鼻子。
她的阿兄總是這樣,不讓她擔心……
江清宴垂眼看她。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猛虎撲來時的方向,像是被人刻意驅趕過來的。
他抬眼望了望密林深處,枝葉交錯間,似乎有衣角一閃而過。
他眯起眼。
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何姣姣往懷裡帶了帶,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我們帶著這老虎,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