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卻沒依他,攥住他的袖口,眼眶含淚,咬著唇不肯鬆手。
「阿兄,你這傷耽擱不得,我先給你包紮一下。」
江清宴看著她泛紅的眼圈,終究是心軟了,依言伸出手臂,「好,簡單包一下就行。這傷看著唬人,其實不疼。」
何姣姣不信。
她一把撕開他的袖子,傷口赫然暴露在眼前,眼眶瞬間紅得更厲害了。
「嘶——」
江清宴沒忍住,倒抽一口涼氣。
何姣姣見他眉頭微皺,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阿兄騙我,傷得這樣重,還嘴硬說沒事。」
江清宴看著她,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覆上她的發頂:「小傷而已,真的不打緊。」
何姣姣沒說話,只低著頭,默默從裙角撕下一截布條,小心翼翼地替他包紮。
上輩子,這輩子,她從未聽阿兄在她面前喊過一聲疼……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她真失敗。
讓阿兄在她面前,永遠都只能是一副無堅不摧的模樣。
可她明明知道,阿兄也不過是凡人。
會受傷,會難受,也會疼……
江清宴感到手背上那片溫熱,心口一緊。
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想她落淚,不想她因為看見他受傷而難過。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了在她面前,做那個替她撐起一切的人。
等何姣姣替他包紮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姣姣,不必為我擔心。」
何姣姣再也忍不住,哽咽著望向他:「阿兄,你一定要好好的。」
江清宴點了點頭。
兩人這才將那已無生息的老虎綁在馬後,拖行著往回走。
……
抵達場地時,眾人正圍著顧庭淵嘖嘖稱奇:
「天吶,顧將軍,你竟打了四頭狼,還有一頭鹿……」
地上滿滿當當堆著他一整日的戰利品。
顧庭淵看著四周投來的目光,唇角一扯。
他自幼習武,獵殺不過是家常便飯,今日這點東西,不過是開胃小菜。
他身側的柳如霜聽著那些讚譽,嘴角也不自覺揚起。
今日顧哥哥可說了,若得了頭名,便向聖上求永樂街最近拍賣正火的鋪子送給她。
那鋪子她惦記好久了,偏生銀子不夠,連競價的資格都夠不上……
她聽著眾人的吹捧,覺得那頭名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正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顧庭淵身上時,不遠處忽然傳來溫子凜一聲驚呼:
「江大人,你這是……獵了一頭老虎?你也太厲害了吧!」
溫子凜瞪大眼,盯著地上那頭已無聲息的老虎,滿臉難以置信。
眾人聞聲紛紛轉頭,待看清那果真是頭老虎時,呼啦啦全圍了過去。
顧庭淵見風頭陡然被江清宴搶走,眉心微蹙。
江清宴竟獵到了老虎?
他身側的柳如霜臉色霎時沉了下來。
她的鋪子,怎麼辦?
蘇曦月擠進人群時,一眼便看見江清宴手臂上的傷,捂住唇驚叫出聲:
「呀,江大人,你怎麼受傷了?」
眾人循聲望去。
這才注意到江清宴左臂上纏著的布條已被暗紅色的血浸透,看著觸目驚心。
「江大人這傷……」
有人皺眉,「可這獵場都是提前清過場的,連野豬都少見,怎麼會有這般兇猛的老虎?」
「是啊,今早內侍監還挨個上頭排查過,說是連狼都少見。」
「莫不是從隔壁滄瀾山跑過來的?那頭山勢陡,林子又密,常有猛獸越界……」
人群中議論紛紛。
何姣姣站在江清宴身邊,聽著那些話,唇抿成一條線。
她比誰都清楚,那老虎來路很是蹊蹺,像是被故意放進來的……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宮戚雋面無表情地走過來,目光掠過江清宴的手臂,頓了一瞬,隨即移開。
真是好命……竟讓他江清宴躲過去了。
他看了祁風一眼。
祁風立刻單膝跪下:「殿下,是屬下不力,未曾提前發現那頭老虎的蹤跡,以致江大人受傷,請殿下責罰。」
宮戚雋神色冷淡,聲音聽不出喜怒:「自己去領二十鞭。」
「是。」
祁風沒有半分遲疑,起身退下。
圍觀眾人噤若寒蟬,再無人敢多嘴議論那老虎的來歷。
「各位陛下讓我來清點獵物了,」
宣帝身邊的掌事太監適時出聲,吩咐宮人將場中所有人的獵物一一清點造冊。
很快,一頭頭獵物被拖上前來,野豬、狼狍子、麂子、山雞、野兔……按人頭逐一報出數目與品類。
輪到江清宴時。
幾個內侍合力才將那老虎抬到前面,砰地一聲落地,塵土揚起。
皇后端坐在宣帝身側,目光掃過那頭虎,掩唇輕笑:「陛下,臣妾聽說,今日還有人獵到了老虎呢。」
宣帝挑眉,看向場中:「哦?是誰?」
皇后笑著朝江清宴的方向看了一眼:「是江大人。」
宣帝顯然也有些意外。
目光在江清宴身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那頭虎,語氣裡帶了幾分賞識:「江大人?朕倒沒想到,你除了筆桿子厲害,竟還有這般膽魄。」
此言一出。
溫子凜率先歡呼起來,拍著江清宴的肩:「江大人,你可是頭一份兒啊!」
江清宴唇角微揚,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欣悅。
他側過頭。
看了何姣姣一眼,眼裡藏著深埋著的笑意。
何姣姣卻笑不出來。
她看著那頭虎,看著阿兄手臂上滲血的布條,心裡卻難受的厲害。
她知道這個老虎是怎麼來的,是阿兄拿命換的。
可這虎若換作旁人去獵,怕是連命都搭進去了。
宣帝揚聲道:「今日的彩頭,便歸江大人了,諸位沒意見吧?」
場中自然無人敢有異議。
顧庭淵臉色變了變,最終只是垂了眼,將唇線抿直。
柳如霜站在他身側,面上雖維持著得體的笑,眼底卻寒了幾分。
她的店鋪泡湯了……
宣帝龍顏大悅問道:「江大人,既得了頭名,想要什麼賞賜?儘管說,朕今日高興,但凡你開口,朕無不允。」
場中一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清宴身上。
有人暗自揣度他會求官、求財,或是什麼珍奇異寶。
江清宴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拱手行禮,聲音清朗:「陛下,臣想求一道空著的詔書。」
此話一出,滿場譁然。
宣帝眼中閃過一絲意外,身子微微前傾:「空著的詔書?」
「是。」
江清宴脊背挺直,神色坦然,「臣不敢僭越,所請之事必不會動搖國本,亦不違君臣大義。
只是臣尚未想好具體所求,故斗膽請陛下先賜一紙空白詔書,待他日臣想明白了,再行填上。」
場中眾人面面相覷。
頭一次見有人這般討賞的,空詔書,那等同於一道無字御旨,日後想寫什麼便是什麼,這是多大的恩典?
宣帝沉默了一息,隨即朗聲笑起來:「好個江大人,倒是會打算盤。」
他擺了擺手,「朕准了,這詔書朕先賜你,你什麼時候想好了要什麼,朕再給你補上。」
掌事太監立刻捧來一卷明黃絹帛,恭敬遞到江清宴手中。
江清宴雙手接過,鄭重收入懷中,再次行禮謝恩,方才退下。
眾人散去後。
何姣姣跟在他身邊,目光一直落在他懷間那捲詔書上。
走出一段路,四周無人,她終於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口,仰起臉,「阿兄,你為什麼要一道空詔書?」
江清宴停下腳步,低頭看她。
日光從林隙間灑下來,落在他眉眼上,鍍上一層暖洋洋的金色。
他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眉目如畫,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模樣。
他伸出手,輕輕替她將碎發別在耳後。
「秘密。」
何姣姣眨巴著大眼睛,癟了癟嘴:「阿兄連我都要瞞?」
江清宴笑了一聲。
沒再答話,只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抬步繼續往前走,袖下的手卻悄悄握緊了那道詔書。
他不會告訴她。
這道詔書,是為她留的。
他要替她留一道退路,一道哪怕他日後不在了,也能保她平安的退路。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口。
她只要做他的小姑娘就好。
旁的,他來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