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這一整天都揣揣不安。
她幾次走到廊下,朝府門的方向張望,又折回來,攥著手來回踱步。
秋日的風穿過迴廊,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凌亂,她也渾然不覺。
院外忽然傳來青蘿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氣喘吁吁的喊聲:「小姐,小姐,不好了!」
何姣姣心頭一緊。
三步並兩步迎上去,一把扶住青蘿的手臂:「怎麼了?你慢慢說。」
青蘿弓著腰大口喘氣,額角的汗珠滾下來,她抬起頭時,眼裡全是慌亂:「小姐……大人被罷官了。」
「罷官?」
何姣姣身子一晃。
她來不及多問一句,提起裙擺便朝府門奔去。
算時辰,阿兄該回來了。
她跑得急,耳畔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風灌進喉嚨的澀意。
府門外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百姓,竊竊私語像潮水似的涌過來。
「聽說了沒?江大人今兒早朝被陛下罷了官。」一個老漢壓著嗓子,手裡還挎著菜籃子。
旁邊一個年輕人瞪大了眼:「為何?江大人不是一向勤勉清廉嗎?」
「說是尤國的大王子派人來求娶江大人的養妹,江大人當場拒了,陛下大怒,當場就摘了他的烏紗。」
「還有這等事?那姑娘是誰家的?」
「好像姓何,是江大人自幼養在身邊的義妹……」
何姣姣站在府門。
她垂下眼睫,一滴淚懸在眼眶,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尤國大王子?為何是她?
她還來不及細想,遠處傳來轔轔的車馬聲。
李硯駕著馬走在車前,臉色青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馬車停在府門口,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
江清宴穿著雪白的裡衣走出來,官袍早已褪去。
秋風捲起他衣擺的一角,襯得他整個人清瘦了幾分,卻依舊脊背挺直。
四周譁然聲四起。
「竟是真的……江大人當真被罷了官……」
何姣姣的目光落在那一身白衣上,喉頭一哽。
她幾步衝上前,顧不得滿街的目光,伸手扯住江清宴的衣袖。
那隻手抖得厲害。
「阿兄……」
她仰起臉,眼眶通紅,聲音顫抖,「你怎麼……怎麼脫了官服……」
江清宴低頭看著她,見她紅了眼,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將她往門內帶:「姣姣,我們進去說。」
府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滿街的議論。
江清宴牽著她繞過前院,一直走到後園一處僻靜的假山後。
秋風從山石間穿過,吹動她裙上的佩環叮噹作響。
他忽然站定。
轉過身來,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揩過她眼角未落的淚。
「姣姣,別怕。」
他的聲音低而穩,像小時候哄她入睡時那樣,「一切都有阿兄在。」
何姣姣再也忍不住。
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滾,砸在他手背上:「阿兄……這仕途是你十年寒窗一步一步爬上去的,你為了考案首,冬日裡手上全是凍瘡,半夜點燈熬得眼睛都紅了,我從沒見你歇過一日……你怎麼能……怎麼能為了我……」
她說到後面已經語不成調,攥著他的袖子拼命搖頭,忽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外拖。
「不行,阿兄,你去跟陛下說,我嫁……我嫁就是了……」
她哭得肩膀直抖,聲音裡帶著決絕的顫抖,腳下卻虛浮得幾乎站不住。
江清宴一把將她拉回來,箍進懷裡。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水光,卻很快壓了下去,只剩下清明的沉靜。
「姣姣,」
他的聲音啞了一瞬,又恢復如常,「阿兄說了,不會讓你嫁過去,仕途沒了可以再掙,你沒了……阿兄這輩子就什麼都沒了。」
何姣姣淚眼模糊地抬頭,額上忽然落下一片溫軟的觸感。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眉心。
「阿兄有辦法,其他的你什麼都不用管。」
他鬆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字地說,「阿兄說過,會永遠保護你。」
何姣姣心頭一顫。
她再也撐不住,撲進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喊了一聲:「阿兄……」
江清宴低頭,手一下一下撫著她的發頂。
秋陽從假山頂上斜斜打下來,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淡金。
他抱著她的手臂收緊了幾分,眼神越過她的發頂,望向遠處,漸漸地沉下去。
從前、現在、以後……
她都只能留在他身邊。
誰也搶不走。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京城。
江清宴拒嫁養妹一事鬧得沸沸揚揚,茶樓酒肆里人人都在議論。
邊關的急報一封接一封送入皇城,宣帝在御書房裡摔了三回茶盞,龍案上的摺子堆得山高。
三日後的午後。
城東的望江樓二層。
何姣姣戴著紗笠坐在角落裡,面紗遮去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烏沉的眼睛。
她今日是偷偷出來的,邊關戰事吃緊,她坐不住,想到這人多口雜的地方聽些風聲。
隔著兩桌。
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男人正與同伴低聲交談,聲音不大,卻恰好飄進她耳朵里。
「今早兵部傳來的消息,尤國那個大王子放話了,若不把江大人的養妹送去落雁城,他便屠城。」
「陛下為這事焦頭爛額,聽說昨夜召了三回大臣議事。」
「如今朝中多半人都主張把人送過去,說是一介女子換萬千百姓性命,值了。」
另一人嘆了一聲,「看這架勢,那位何小姐怕是逃不過了……」
青蘿站在何姣姣身側。
聽到這裡眼眶倏地紅了,一把攥住何姣姣的袖子:「小姐,你不能嫁過去……」
何姣姣靜靜坐在那裡,紗笠下的臉看不分明,只有握著茶盞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想起幼時在江家。
冬日大雪封門,阿兄點著油燈讀到深夜,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
他那時才十六歲,卻已經要撐起整個家。
她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邊疆萬千百姓是命,阿兄的仕途也是命。
她不能讓他為了她,把命都搭進去。
「青蘿,我們走。」
她轉身下樓,步子穩而決絕。
可剛踏出酒樓門檻。
一道黑影忽然從側邊閃出來,不等她反應,一隻有力的手臂已經箍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凌空撈起。
「啊——」
她驚呼出聲,轉眼間已被穩穩按在一匹高頭大馬上。
鼻尖撞上那人胸口的衣料,一股冷冽的檀木香鑽進肺腑。
這味道……她前世聞過無數次。
何姣姣猛地抬頭,正對上一雙深沉幽黑的眼。
「顧庭淵?你做什麼!」她咬牙低喝,身子掙了一下。
顧庭淵一手攥著韁繩,另一條手臂牢牢環在她腰前,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絲毫不給她掙脫的餘地。
他低頭看她,唇角一扯:「何姣姣,我有話跟你說。」
青蘿在後面急得跳腳,撲上來拽他的馬鐙:「顧將軍,你不能帶我們小姐走,你快放開!」
顧庭淵看也沒看她,腳尖一磕馬腹,駿馬長嘶一聲,四蹄揚起,朝城外疾馳而去。
青蘿的聲音被風甩在身後,越來越遠。
「小姐,小姐——」
風灌進紗笠,把面紗吹得獵獵翻飛。
何姣姣坐在顧庭淵身前,脊背僵直,男人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
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
她又掙了一下,冷冷道:「顧庭淵,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顧庭淵低頭看著她發頂那枚小巧的玉簪,喉結滾動,聲音低啞了幾分:「乖一點,別動。」
何姣姣感受到他呼吸驟然沉了幾分,心底泛起一陣厭惡。
她別過臉去,不再掙扎,卻也不肯靠進他懷裡。
馬蹄踏碎一地黃葉,兩人一騎沿著官道一路奔向城外。
道旁的銀杏正值金秋,葉片紛紛揚揚落下來,擦過她的肩,擦過他握韁的手背。
像一場綿密無聲的雨。
到了城外的湖。
湖面闊大平展,倒映著天光雲影,岸邊鋪了厚厚一層落葉,金黃赤紅交織,美得像一幅錦緞。
顧庭淵先翻身下馬,然後伸手扶她。
何姣姣避開他的手,自己撐著馬鞍跳下來,她站穩後立刻退開兩步,抬頭瞪著他。
「顧庭淵,你腦子有病。」
顧庭淵看著她瞪圓的眼睛和因為氣憤泛紅的臉頰。
心頭顫了一下,居然彎了彎唇角:「對,我有病。」
秋風拂過兩人的衣袂。
何姣姣的紗笠被吹得歪了歪,她抬手扶正,偏過頭去不看他:「有話快說,我沒空跟你耗。」
顧庭淵望著她的側臉。
日光落在她下頜的弧度上,將她襯的更眉目如畫。
這張臉反反覆覆出現在他夢裡,醒時抓不住,醉時忘不了。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鄭重。
「何姣姣,」
他說,「你嫁給我吧。」
何姣姣猛地轉過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眉心擰成一團:「顧庭淵,你在開什麼玩笑?」
顧庭淵沒有笑。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只有認真,還有酸澀。
若是以前的她聽到他要娶她定會欣喜若狂,而如今世事變遷……
「我沒有開玩笑,」
他說,「何姣姣,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