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宴踏進江府大門時,遠遠就看見何姣姣等在廊下。
她穿了件淡青色的裙子,長發只用一個玉簪挽著,幾縷碎發被風吹到臉邊。
院子裡的桂花正開得熱鬧,風一過,金黃色的花瓣就落下來,飄在她肩頭和裙擺上。
她站在花影里,眉眼彎彎,好看得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江清宴在月洞門前站住了腳。
他看著廊下那個身影,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想起今天在乾坤殿裡,宣帝跟他說的那些話。
一陣鈍痛攥住他的心口。
何姣姣聽見腳步聲,一抬頭看見穿著緋紅官服的江清宴,笑著正要喊他。
誰知江清宴幾步就跨上台階,一把把她摟進懷裡。
他低頭把臉埋在她頸窩,手臂越收越緊,聲音都有點抖:「姣姣,阿兄一定會護住你。」
何姣姣愣了一下。
他抱得太緊,緊得她有點喘不上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音放軟了:「阿兄,你怎麼了?」
江清宴閉著眼沒說話,鼻尖全是她頭髮上淡淡的桂花香。
他深深吸了口氣,眼神恢復了平和,「沒事,就是今天特別想你。」
何姣姣忍不住笑了:「阿兄,明明早上才見過。」
江清宴還是沒鬆手,過了好一陣子才慢慢放開她,臉上勉強掛起笑,眼睛卻盯著她。
「以後你哪兒都別去,就待在我身邊,好不好?」
那聲音裡帶著害怕。
何姣姣看著他的眼睛,心裡莫名一緊,但她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嗯,我們永遠不分開。」
江清宴抬手摸了摸她的臉,神色恢復正常:「我去書房處理點公務。」
「去吧,正事要緊。」
何姣姣笑著應他,語氣輕快,好像什麼都沒察覺。
江清宴轉身往書房走,背影落在滿地的桂花里,越走越遠。
何姣姣望著那抹紅色身影,心裡沒來由地浮起一陣不安。
書房裡,李硯已經在案邊等著了。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聲音低沉:「去查三皇子剩下的人,特別是跟火藥有關的地方,統統報給我。」
宮戚雋,真是好得很。
為了報復他,居然敢動他的姣姣。
是他平時手段太軟了,才讓三皇子生出這種膽子。
「是。」
李硯拱手應下。
轉身退出門時餘光掃過江清宴的臉色,心裡一凜。
大人動這麼大的怒,他見過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而每一次都跟小姐有關。
門關上後。
江清宴走到書架角落,從暗格里取出一幅女子畫像緩緩展開。
畫裡的人眉眼溫柔,嘴角帶笑,跟廊下的何姣姣一模一樣。
他盯著畫看了很久,眼神從柔軟慢慢變得堅毅,最後抬起頭望向窗外。
秋風捲起樹上金黃的葉,飄落在他的桌案上,他拿起那個脈絡清晰的落葉。
低聲喃喃道:「姣姣,這世上,誰也別想打你的主意。」
第二天早朝,大殿裡氣氛低沉的可怕。
小太監捧著邊境急報,聲音打著顫:「尤國大王子拓跋斐攻破落雁城,燒殺搶掠,還說三天之內要是不把江大人的養妹送去和親,他就揮兵北下,直逼中原。」
宣帝半閉著眼,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龍椅扶手,始終沒開口。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無人敢出聲。
過了一會兒。
一位瘦削的中年官員覷了眼宣帝臉色,又偷偷瞥向對面的三皇子宮戚雋。
見後者微微頷首。
他便清了清嗓子站出來,朗聲道:「陛下,尤國大王子興兵犯境,說到底不過是想娶江大人的養妹,臣以為,用一個女子換邊境太平,是上上之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燕南州剛遭了災,咱大周一半糧倉都拿去賑災了。這時候要是開戰,軍糧接不上,後果……不堪設想。」
話沒說完,大殿裡已經一片沉默。
宣帝這才慢慢睜開眼,目光落在說話那人身上。
天子威壓讓那官員頓時頭皮發麻,不自覺低下了頭。
「李御史說的,倒也不是沒道理。」
宣帝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手指卻還在一下一下敲著扶手,沉悶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宣帝收回目光,轉向江清宴:「江大人,尤國求娶的可是你的養妹,你意下如何?」
江清宴走出來,臉上帶著痛色,躬身行了一禮:「陛下,臣以為大王子野心不小,就算把臣的養妹送過去,他也不會輕易退兵,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話音剛落。
又一個官員站出來,冷哼一聲:「江大人,邊境百姓正在受戰火之苦,你捨不得一個養妹,就要置萬千百姓於不顧嗎?」
他轉頭朝宣帝拱手一拜,「陛下,送一個女子和親就能息兵止戈,造福百姓,何樂而不為?臣奏請陛下,送江大人養妹出塞和親。」
他說完俯身就跪下。
宣帝掃了他一眼,眼底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寒意掠過,卻未發作,只轉回江清宴身上:「江大人,你也聽到了,以你養妹一人,換來邊境太平,你可願?」
江清宴當即跪下,聲音沉重而堅定:「陛下,臣不願。」
顧庭淵站在隊列里,望著那個跪在冰冷金磚上的緋紅身影,心裡震動不小。
江清宴居然敢公然違抗聖意。
宣帝臉色一下子沉了:「好你個江清宴,為一己私心置邊境萬民於不顧,你對得起你身上這身官服嗎?」
江清宴直起身,背脊筆直如松,目光不避:「臣不願妹妹遠嫁異國,請陛下收回成命。」
他俯身再拜,額頭貼地姿態謙卑,脊骨卻不曾彎下半分。
殿中一時譁然。
宣帝一拍桌子站起來,龍袍翻動,滿臉怒意:「來人!剝了他的官服,趕出皇城!」
宮戚雋站在旁邊,嘴角翹了一下。
他沒想到父皇會發這麼大火,但江清宴因此丟官,他樂得看熱鬧。
兩個侍衛應聲上前。
江清宴卻慢慢站起來,面色從容,一點懼色都沒有:「臣自己來。」
他抬手解開緋紅官袍的系帶,把官服脫下來,露出裡面白色的裡衣。
又取下官帽,鄭重置於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就此拜別陛下。」
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背影筆直又孤峭,一步一步踩在清晨的光里。
幾個朝中老臣再也忍不住了,紛紛出列:「陛下不可!江大人是朝中棟樑,怎麼能因為和親的事就罷官奪職。」
又有好幾個人接連跪下:「懇請陛下三思!」
宣帝余怒未消,冷冷掃了他們一眼:「誰再敢求情,就一起脫了官服滾出去!」
那些人頓時噤聲。
江清宴的身影已經走到殿門外,越走越遠。
滿朝文武望著那道漸遠的背影,心裡都不是滋味。
為了一個養妹,居然能捨棄半輩子的仕途,這份決絕,讓人動容,也讓人欽佩。
顧庭淵盯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連江清宴都沒能挽回聖意,那他……不,他不能讓何姣姣跳進火坑。
他抬起頭,目光里透出堅定。
他可以先娶何姣姣,給她正妻之位,旁的……他再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