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斗膽,奏請江大人養妹何氏,赴尤國和親。」
中年官員叩首不起,聲音落地有聲。
身後又走出數人,齊齊跪倒:「請陛下降旨和親,以全邊關萬民性命!」
宮戚雋立於隊列間,目光掃過對面空著的那個位子,嘴角一挑。
江清宴,你不是處處與我作對嗎?
這一回,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護她到幾時。
顧庭淵站在另一側,袖中手指攥緊。
他盯著那幾個跪地請命的官員,眸色沉沉。
高坐龍椅之上的宣帝。
面容依舊波瀾不驚,那一雙慣常平靜的眼眸深處,卻沉澱著旁人讀不透的暗影。
他沉默地俯視著滿朝文武,不置一詞。
顧庭淵終是忍不住了。
他大步出列,躬身拱手:「陛下,臣以為,送何氏和親絕非上策。尤國以屠城相脅,若我朝一退再退,他日便不只是屠一城之禍。」
「陛下——」
他抬眸,眼中燃著炙熱的光:「臣願親率鐵騎,揮師北上,以我大宣國威,捍我邊關百姓!」
宣帝抬眼看他。
那雙始終波瀾不驚的眸子裡,眸光微動。
「顧將軍有此膽魄,朕心甚慰。」
宣帝聲音不輕不重,「但拓跋斐已圍落雁城七日,糧絕水斷。你若整軍出發,縱是日夜兼程,兵至之日,邊關百姓怕已……」
顧庭淵心中一緊。
他單膝跪地,正要再爭,「陛下,可是……」
「不必再言。」
宣帝抬手止住他的話,「明日是拓跋斐所定最後之期,一切,明日之內,必須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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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
他起身離座,龍袍拂過御階。
李德全當即揚聲道:「退朝——」
百官魚貫而出。
顧庭淵立於殿外石階之上,抬頭望見宮檐下的銅鈴在風裡輕輕晃蕩,發出細碎的響動。
他眉頭緊鎖。
眼中翻湧著什麼東西,終於一揮袖,轉身消失在長街盡頭。
何姣姣,我不會讓你去尤國。
消息傳遍了京城。
尤國王子拓跋斐下了最後通牒,若三日內不送和親女出境,便屠落雁城滿城百姓。
朝野上下人心浮動。
茶樓酒肆間,人人都在議論那江府的養妹,皆認為何姣姣一人換一城,是再划算不過的買賣。
而江府大門自始至終緊閉,任憑外面風聲雨聲,一概不聞。
院內,秋海棠正開到荼蘼。
何姣姣坐在石凳上,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支白玉簪。
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木蘭,是江清宴去年她生辰時,親手畫了圖樣讓匠人打的。
她低頭看了許久,指尖輕輕摩挲著簪尾刻的那朵木蘭花。
青蘿在院中轉來轉去:「小姐,這可怎麼辦呀!外頭都傳瘋了,都說要您去和親,大人又關著門不讓您出去,這可如何是好……」
何姣姣將玉簪攥進掌心,簪尾抵著掌紋,硌得生疼。
她沒說話。
只是低頭望著地上斑駁的光影,唇邊浮起一抹笑,澀得發酸。
她重活一世,以為能改寫一切。
以為這一世可以守在他身邊,替他擋下風刀霜劍,再不讓他孤身一人扛所有。
可她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像宿命一般,她怎麼也逃不掉……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院中那株她親手栽的桂花樹。
掃過廊下阿兄常坐的那張竹椅。
掃過屋檐下掛著的那串風鈴,是她去年生辰時從集市上帶回來的,江清宴笑她幼稚,卻還是親手替她掛了上去。
她站起身,面上一片平靜。
「我去看看阿兄。」
「小姐?」
青蘿愣了一下,忙跟上去。
何姣姣沒去書房,先拐進了小廚房。
親自舀了一碗銀耳,慢火燉了小半個時辰。
湯色清透如琉璃,銀耳綻開如雲,她撒了幾粒枸杞,紅的白的在碗中浮沉。
她盛了一碗,端在手中,輕輕扣響了江清宴的房門。
門內沒有應答。
她推門進去,見他正坐在案前,手邊攤著一幅畫卷。
畫上的女子倚欄淺笑,眉眼溫柔,不是旁人,正是她。
她端著碗,手指收緊,碗沿傳來的熱度順著指腹一直燙到了心口。
「阿兄,」
她走過去,將銀耳粥輕輕放在案角,聲音溫軟,「我燉了粥,你趁熱喝一點吧。」
江清宴從畫上抬眸,像是剛回過神,眼裡還有未散的柔光。
他朝她笑了笑,牽起嘴角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辛苦你了。」
他接過碗,低頭小口小口地喝。
粥燉得極好,米油浮在表面,銀耳滑潤清甜。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細細品,又像只是捨不得放下。
何姣姣坐在一旁。
看著他清雋的側臉,看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看他握著碗沿的手指修長乾淨。
每看一寸,心就疼一分。
江清宴喝了小半碗,抬頭看她:「很好喝。」
何姣姣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眼眶卻先一步泛了酸。
她終是忍不住撲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胸膛,咬著唇,把心裡的酸澀咽了回去。
「阿兄……」
江清宴一愣。
隨即低低笑了,抬手環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別怕,外頭的事有阿兄在,我不會讓他們帶走你。」
何姣姣埋在他懷裡,用力點了點頭,睫毛濕了一片,卻一聲不吭。
江清宴將她往懷裡攏了攏,下巴輕輕落在她發頂。
目光落向窗外搖曳的枝頭,那雙眼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愛意。
他的姣姣……他不會讓她嫁過去的。
兩人就這樣靜靜抱著。
秋日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拂動案上畫紙的一角。
過了一會兒。
江清宴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皺了皺眉:「姣姣……我怎麼忽然有些困了。」
話未說完。
手臂漸漸鬆了力道,雙眼闔上,呼吸變得綿長。
何姣姣從他懷裡抬起頭。
看著他已經閉上的眼,唇邊浮起一抹兒笑,可那笑里全是眼淚。
她在他的粥加了安神藥,足以讓他睡到明天……
何姣姣閉著眼,貪戀地在他懷裡多待了片刻。
然後她扶著他起身,一步一步將他安置到床榻上。
她把他放平在床上,替他脫了鞋,拉過薄被蓋好。
又俯下身,將他額前散落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她坐在床沿,握著他的手,十指交扣。
她低頭看著,眼淚終於一滴滴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阿兄,」
她的聲音極輕,像怕吵醒他,「對不起……」
「上一世我護不住你,這一世,我不能讓你為了我丟了官,更不能讓邊關的百姓,因為我沒了命。」
她俯身。
在他的唇上輕輕落了一吻,唇瓣相觸的瞬間,她閉上眼,睫毛濕成一簇。
然後她站起身,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沒有回頭。
青蘿守在廊下,見她獨自出來,探頭往屋裡望了望:「小姐,大人呢?」
「他困了。」
何姣姣面色如常,瞧不出半點波瀾,「別吵他。」
她邁步往府門方向走去。
青蘿跟在後面,越走越慌:「小姐,您要去哪兒?」
何姣姣沒有答。
門口停著一輛舊青呢馬車,她踩著腳踏上去,對車夫說了句:「去皇城。」
「小姐……大人吩咐過,不能讓您一個人出去。」車夫猶豫著。
「這是我的命令。」她聲音不高,少見的冷起來。
車夫終究調轉了馬頭。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長街,駛過她自幼走過的每一條巷陌。
糖鋪的旗幡還在風裡飄,賣花阿婆的竹籃還擱在老地方,連牆角那隻打盹的花貓都像從前一樣。
一切都如兒時記憶。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了很久。
馬車在皇城門外停下,她獨自下了車,讓車夫先回。
何姣姣轉身,一步一步走向皇城正門。
身後不知何時聚起了百姓,遠遠朝她張望,漸漸聚了過來。
「那不是江府的何小姐嗎?」
「就是她,尤國大王子點名要的就是她……」
「她自己來了?」
何姣姣仿佛沒有聽見。
她在皇城門前站定,撩起裙擺,雙膝落地。
脊背挺得筆直。
她抬起臉,望著那扇厚重的宮門,聲音傳遍整個空地。
「臣女何姣姣,願赴尤國和親。」
風從宮牆那頭吹過來,掀動她鬢邊碎發,露出她一雙堅定的眸子。
人群譁然。
而皇城之內,有人正快步穿過宮道,袍角翻飛如急雲。
那是顧庭淵。
「何姣姣,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