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起來啊,何姣姣!」
顧庭淵快步走到她身側,俯身想去扶她的手臂。
指尖剛觸到她的袖口,就被她一把推開。
何姣姣沒有看他。
她跪得筆直,視線依舊落在前方,聲音清冷:「顧將軍,臣女心意已決,你不必再勸。」
顧庭淵怔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胸口的情緒,在她身旁站定,壓低了聲音:「何姣姣,你不為我想,也該為你阿兄想想……」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他竟有朝一日,要替江清宴去留她。
何姣姣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重新開口,嗓音依然平穩:「阿兄也攔不住我。」
「你……」
顧庭淵低下頭看她。
日頭正烈,她的額角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滴落。
他沉默地挪了半步,側過身,用自己的影子把她整個人籠住。
「臣女何姣姣,請陛下下旨,允臣女和親。」
她雙手舉至額前,深深叩下。
額頭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高台之上,宣帝負手而立。
他遠遠望著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動容。
「陛下,何小姐在這兒跪了半個時辰了,」
大太監李德全躬著身湊近,試探道:「老奴看她的嘴唇都發白了,要不……」
宣帝收回視線。
嘴角勾了一下:「那日江大人跟朕商議好了,做戲自然做全套。走,下去瞧瞧。」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城樓。
鑾駕的聲響由遠及近,何姣姣聽見那串腳步聲,終於抬起了頭。
明黃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時,周圍瞬間跪倒一片。
顧庭淵單膝著地,卻仍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何姣姣的後背。
「何姣姣,」
宣帝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你可知和親意味著什麼?」
何姣姣仰起臉,日光照在她臉上,將那張本就蒼白的面容映得近乎透明。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臣女知道,」
她的聲音平穩下來,「意味著臣女遠離故土,從此山高路遠,再不返回。」
她頓了頓。
吸了一口氣,反而挺直了腰:「可臣女一想到邊關百姓受屠城之危,夜不能寐。臣女雖為一介女流,也願以身報國,盡一份綿力。」
四周徹底靜了。
風穿過宮牆,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顧庭淵像是頭一回認識她那樣望著她的側臉,目光里都是驚愕。
沒有人想到,這樣一個纖弱的女子,竟能在殿前說出這樣一番擲地有聲的話。
宣帝久久沒有說話。
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帝王的冷硬終於裂了一道細縫。
「好一個何氏女,」
他終於開口,聲音里有了動容,「不愧為何大人的女兒。」
何姣姣沒有躲閃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又清又亮,毫不畏懼,像是早就做了的打算。
宣帝側頭朝李德全揮了揮手。
李德全連忙趨步上前。
宣帝沉聲道:「擬旨,明日送何氏女出京和親。」
「是,陛下。」
李德全躬身應下,退步時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何姣姣。
他心底嘆了口氣。
當真是江大人養出來的妹妹,一樣的忠烈。
「謝陛下隆恩。」
何姣姣深深叩首。
額頭再次觸地,這次她沒有立刻起身。
顧庭淵跪在一旁,聽到那道聖旨落下,腦子「嗡」了一聲。
她真的要去和親了。
待等到宣帝離開。
他站起身腳步虛浮,轉過身撥開人群就走。
他跑得跌跌撞撞。
肩膀撞翻了路邊小販的竹筐,滿筐的果子滾了一地,他也渾然不覺。
他邊跑邊笑,笑著笑著就有水漬從眼角滑落。
「她要走了……她真的要走了……」
路人紛紛避讓,有人認出了他,小聲議論著「顧將軍這是怎麼了」。
宮門前。
青蘿撥開人群衝進來,看到何姣姣還跪在地上,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撲過去跪在一旁,伸手去扶自家小姐。
「小姐……你怎麼這麼傻……」
青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人怎麼辦?好不容易才……」
何姣姣轉過頭看著她,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她搖了搖頭,沒說話。
有些話不能說。
只有她走,才能保全所有人。
青蘿吸著鼻子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何姣姣剛站直,腳下就一軟,整個人晃了晃。
青蘿急忙架住她。
她抬起頭,望向江府的方向。
她眼裡蓄了薄薄一層淚,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阿兄……終究是我負了你。
第二日。
天剛亮,送親的隊伍已經齊整地候在府門外。
紅綢扎滿轎輦,鑼鼓靜默地垂著,等著那一聲號令。
何姣姣坐在妝檯前,一襲大紅嫁衣。
她對著銅鏡,用指尖蘸了一點胭脂,輕輕抿在唇上。
鏡中那張蒼白的臉終於有了些血色。
「小姐,大人今早還沒醒呢……」青蘿站在她身後,一邊梳發一邊掉淚,「他要是醒了,找不到你……」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奴婢還等著看小姐嫁給大人呢……」
何姣姣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眶倏地一熱。
鏡里的少女眉目如畫,是她夜裡偷偷想過無數遍的模樣。
她幻想過穿著這身嫁衣嫁給阿兄,幻想過阿兄掀開蓋頭時眼裡的笑。
可到頭來,她穿這身紅,卻是為了離開他。
一滴淚從她眼角滾下來,她抬手飛快地抹掉。
阿兄……我好捨不得阿兄。
青蘿替她插好最後一支金簪,退後半步看了看鏡中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淚水又涌了上來。
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
這時李德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何小姐,隊伍該啟程了。」
他走進來了
一眼看到端坐在鏡前的新娘,那身紅妝襯得她越發清瘦,胭脂遮不住她臉色的蒼白。
他心裡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陛下和江大人這齣戲要演到什麼時候,再拖下去,何小姐可真的要出關和親了。
何姣姣站起身,朝他笑了一下:「有勞公公。
我自己準備好了,出發吧。」
她站起來的一瞬,身子晃了晃。
李德全連忙伸手去扶:「呦,何小姐當心!」
「多謝公公。」
她站穩了,輕輕抽回手。
府門外已經聚了不少百姓,伸著脖子朝里張望。
何姣姣走到門口,門檻橫在腳下,她站了一息。
她忍住沒有回頭。
「小姐,慢些。」青蘿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頂花轎。
「起轎——」
李德全拉長了聲音高喊。
轎子被抬起,何姣姣坐在裡面,手心攥著裙擺上繡的並蒂蓮。
到底沒忍住,她掀開轎簾一角,朝身後的府門望了一眼。
門裡門外,都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兄的藥,最早也要中午才能醒。
她放下了帘子,閉了閉眼:「走吧。」
青蘿走在轎旁,紅著眼應了一聲。
隊伍緩緩移動,沿著長街出城。
一個時辰後,京城已經遠遠甩在身後,十里長亭也看不見了。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江府的臥房裡,江清宴終於從昏沉中睜開眼。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環顧四周,房間安靜得異常。
李硯正好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
江清宴沒來由地心慌。
他抬眼看向李硯,嗓音乾澀:「李硯,姣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