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硯端著藥碗,低著頭,不敢看床上那人的眼睛。
「大人……小姐已經和親去了。」
倚靠在床榻上的江清宴,感知到身體的虛浮,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是姣姣在他的粥里下了安神藥。
他一把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她走了多久了?」
「半天了。」
李硯放下藥碗,上前扶他。
江清宴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一下一下地收緊,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轉頭盯著李硯,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我不是說我有辦法?她怎麼就……」
「大人昏迷那天,」
李硯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小姐天跪在皇城外,她在地上跪了整整一個時辰,陛下才見的她。」
江清宴怔怔的看著他。
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大人別太擔心,」
李硯替他披上外袍,「陛下撥了暗衛隨行,明面上是護送,暗裡都護著小姐,咱們引蛇出洞的局,小姐這一去,反而能把那幫人引出來。
只是……委屈小姐了。」
江清宴閉上眼,胸膛起伏了幾下。
他怎能不擔心?
那丫頭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可越是這樣,越叫人放不下心。
片刻後他睜開眼,側頭看向李硯,眸光沉定下來。
「李硯,按原計劃行事。」
「是,大人。」
話音未落,江清宴已經抓起外袍往外沖。
到了馬廄,他翻身上馬,韁繩狠狠一抽,朝城外飛馳而去。
馬蹄踏碎了庭前的月色,身後揚起一路煙塵。
與此同時,京城西街的一間閣樓里。
酒氣熏得滿室沉悶。
顧庭淵歪在榻上,面前擺著三四個空壺,手邊那一杯還在往嘴裡送。
他眼尾泛紅,領口半敞,渾然不像往日那個威震邊關的將軍。
烈酒燒過喉嚨,卻燒不空心口那塊空落落的地方。
柳如霜坐在他身側,幾次伸手去攔他手裡的杯:「顧哥哥,你別再喝了……」
顧庭淵側身避開,仰頭又是一口烈酒。
酒液順著下巴滑進衣領,他也不擦,只是怔怔望著虛空某處。
眼前忽然浮現一張臉。
那是許多年前,暮春的午後,桃花落了她滿肩。
「顧哥哥——」
她提著裙擺朝他奔過來,笑的眉眼彎彎,帶著藏都藏不住的歡喜。
顧庭淵喉間一哽,手指一顫,杯中酒灑了大半。
他閉上眼,淚卻從眼角滾了下來。
「姣姣……姣姣……」
他一遍遍念著那兩個字,聲音破碎而低沉。
柳如霜唇角的笑意僵住。
她握緊了帕子,指甲掐進掌心,卻還是柔聲開口:「顧哥哥,她不會回來了……」
聲音溫軟如舊。
可顧庭淵只覺的厭煩。
他偏過頭,不動聲色地躲開她伸來的手。
柳如霜咬了一下唇,眼角垂下來,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可她垂在膝上的手已經攥緊了裙角。
何姣姣,人都走了,還要陰魂不散……
就在這時,門被一把推開。
副將陳遠一身風塵闖了進來,看到醉成這樣的顧庭淵,頓了一瞬,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將軍,何小姐的和親隊伍已經出京了,這時候……怕都走了三十里了。」
顧庭淵騰地站起來,動作太猛,眼前的景物晃了一晃。
酒杯哐當一聲翻倒在桌上,殘酒沿著桌沿往下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臉上的醉意褪了大半,只剩下恐慌的蒼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她……走了?」
陳遠垂下頭:「是。」
顧庭淵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腰撞上桌角,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他喃喃著:「不……不行,她不能嫁給拓跋斐……」
柳如霜連忙起身去扶他,聲音裡帶著哭腔:「顧哥哥,你不要再想她了,她不會再回來了。這是皇命,你難道要抗旨嗎?」
顧庭淵忽然定住了。
他想起來,從前何姣姣追在他身後那幾年,每次他回頭,都能看見她站在不遠處,沖他笑。
那雙眼睛澄澈明亮,像盛著一整個春天的光。
她說:「顧哥哥,我永遠都不會走的。」
可現在她走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陳遠,點齊親兵,我們去追。」
陳遠愣住:「將軍,這可是……陛下的旨意啊。」
「我不管!」
顧庭淵是嘶吼出來的。
他一把扯過掛在架上的鎧甲往身上套,動作急得系帶都纏成了死結。
他不想管什麼皇命,什麼大局,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不追上去,他這輩子都會活在這個悔恨里。
他大步往門外走。
柳如霜從後面扯住他的袖子,淚已經落了下來:「顧哥哥……我知道你喜歡她,可你不能為了她把自己的前程都搭進去啊……」
他回過頭,看著柳如霜那張掛著淚的臉,心裡到底軟了一瞬。
他抬手,把她攥著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聲音低下去:「霜兒,她追了我那麼多年……是我辜負了她,這次就當我彌補她。」
他鬆開手,轉身走入了夜色里。
柳如霜跌坐在地上,掌心空空的。
她看著顧庭淵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卻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顧庭淵,你會後悔的……
院子裡,顧庭淵翻身上馬。
一百親兵已經列隊整齊,火把在夜風中噼啪作響,映得他鎧甲上流光浮動。
他勒住韁繩,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聲音低沉而決絕:
「出發!」
馬蹄踏碎京城的夜色。
長街兩旁的百姓慌忙避讓,看著那一隊鐵騎如洪流般沖向城門。
顧庭淵伏在馬背上,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他絲毫未覺。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要追上她。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夜色濃稠如墨,官道上塵土飛揚,一百匹駿馬馱著整裝全備的官兵,朝著北方和親的隊伍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