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妃訕訕一笑:「臣妾就提議下,沒別的意思。」
宣帝看著她那張明艷如初的臉,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的那個三兒子,手都伸進他後宮裡來了。
這些日子,二兒子和三兒子斗得不可開交,他樁樁件件都看在眼裡。
他尚且康健,這些兒子便急不可耐了。
一瞬間,他只覺得疲累。
天家的皇帝,說到底不過是孤家寡人罷了,這些年,他實在是倦了,也累了。
可為了這社稷,他又不得不苦苦支撐。
這時候,他想起了早逝的大兒子,若是承瑾還在……
他身軀微不可察地垮了一瞬。
張淑妃感受到他情緒的低潮,關切地湊近半步:「陛下,這是怎麼了?」
宣帝看著她那張和年輕時一樣沒怎麼變的臉,忽然一下子沒了興致。
他站起身:「今兒朕乏了,就先回養心殿歇息了。」說完,直接往門外走。
李德全一直躬身在門口候著,見宣帝出來,愣了一下,下意識往裡看了一眼。
張淑妃正急急追出來:「陛下,可是我哪裡沒做對?」
宣帝有些煩躁,腳步未停:「朕就是累了,淑妃你先歇著吧。」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德全連忙跟上去。
宣帝帶著李德全走到御花園,忽然停下腳步。
李德全差點撞上,慌忙剎住,小心翼翼地看向宣帝:「陛下,怎麼了?」
宣帝抬頭望著天上掛著的那輪明月,半晌才開口:「李德全,今兒是十五吧?」
李德全躬身回話:「回陛下,正是呢。陛下可要去皇后娘娘那裡?」
宣帝沒應聲。
他望著那輪明月,眼前卻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他年輕力壯,親自將太子扛在肩上,一旁皇后溫柔地看著他們父子倆,承瑾拍著小手笑著喊:「父皇,父皇再舉高點兒!」
他心裡猛地一疼。
承瑾是他第一個孩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繼承人,就那麼早逝了。
連帶著他那個小皇孫,也在那場變故中跌落山崖,不知所蹤。
他如何不心疼?
他收回目光,聲音落寞下去:「朕去看看承瑾……」
李德全一愣,瞬間明白了。
他弓著腰:「是,陛下。」
說罷,他在前面引路。
宣帝一路沉默地跟著,直到一座偏殿前停下。
殿中供奉著歷代祖宗先皇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斷。
宣帝在一面牌匾前站定。李德全識趣地守在門口。
宣帝抬頭望著上面鐫刻的「故太子宮承瑾」幾個字,伸手撫上那冰涼的牌面。
指尖划過筆畫時微微發顫,眼裡全是屬於一個普通父親的痛。
「承瑾啊……」
他低聲開口,「你都走了六年了。父皇實在想你,想得緊。」
殿中燭火搖曳,映著他鬢邊早已藏不住的白髮。
「父皇也老了。你的那些弟弟們,都開始謀劃著名大權了……他們也是父皇的兒子,父皇實在不忍心。」
他眼眶一紅,喉嚨發緊,「若是你還在,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他偉岸的身軀漸漸佝僂下去,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失了兒子的老父親。
李德全守在門外,聽著裡面低啞的呢喃,不由得嘆了口氣。
懷民太子是多麼光風霽月的一個人,上孝父母,下恤百姓,滿朝文武都等著他繼承大統,誰承想一場急病竟把人帶走了。
李德全望著門檻上的磚縫,心裡也跟著惋惜了許久。
轉眼到了除夕。
江府一片喜氣洋洋。
何姣姣一早就起了,親自看著下人們將庫房裡存的陳年桃木枝搬出來,又吩咐小廚房多備些紅糖糯米糕。
這是江清宴素日裡愛吃的,只是平日管著他,不讓多吃。
「大姐姐!」
春妮裹著一件簇新的石榴紅小襖,從迴廊那頭一溜煙跑過來,小臉凍得紅撲撲的,一雙手卻高高舉著個什麼。
跑到近前,她獻寶似的攤開掌心,是個用紅絲線編的同心結,編得歪歪扭扭。
何姣姣低頭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春妮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便軟了下來。
她蹲下身。
任春妮笨手笨腳地將那同心結系在自己腕間,嘴裡還念念有詞:「系了大姐姐的手,大姐姐這一年都順順噹噹的。」
「誰教你的?」
何姣姣笑著問她,順手替她攏了攏領口的風毛。
「我自己想的!」
春妮挺了挺小胸脯,隨即又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我想著大姐姐跟大哥哥都這般好,也希望你們都順逐平安。」
何姣姣心裡微微一動。
她沒說什麼,只是牽著春妮的手往裡走。
院子裡青蘿正扶著梯子,仰頭指揮著李硯掛紅燈籠。
「左一點……再左一點……對了!就是這個位置。」
青蘿的嗓子清亮亮的,凍得發顫也壓不住那股子歡喜。
李硯利索地掛好最後一個,低頭看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手爐遞了過去。
青蘿愣了一下。
臉頰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紅了一片,倒是沒推辭,接過去攏在袖裡。
另一邊,宮笠琰正踩著矮凳,往一株開得正盛的梅花枝上掛新裁的兔子燈。
他如今長高了不少,眉眼間那股早慧的沉靜也愈發分明,但此刻仰頭掛燈,嘴角卻抿著一點孩子氣的認真。
春妮一見他。
便撒開何姣姣的手跑過去,仰著臉喊:「小寶,你那個掛歪啦!」
宮笠琰低頭看了她一眼,又仰頭瞧了瞧自己掛的兔子燈,耳根有些泛紅,卻還是嘴硬:「沒有歪,是你看的角度不對。」
何姣姣站在廊下,看著這兩個孩子擠在一處,青蘿和李硯也湊過去幫忙。
丫鬟小廝們掃地的掃地,貼窗花的貼窗花,滿院子紅彤彤的一片,熱鬧得連空氣里都是暖意。
她不由想起自己前世在將軍府過的年。
四面牆,一碗冷餃子,頭頂是望不到邊的灰濛濛的天。
那時候她連想都不敢想,會有這樣一日。
「在想什麼?」
江清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卻正好落在她耳畔。
他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手裡攏著一個暖爐,見她看過來,便自然而然地遞到她手裡。
何姣姣回過神,低頭看著手裡的暖爐,銅胎上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
「在想……」
她彎了彎嘴角,「今年除夕的餃子,該多包幾個銅錢進去,可不能只叫阿兄你一個人吃著。」
江清宴低低笑了一聲,正要說什麼,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守門的小丫鬟領著個穿深青色比甲的老嬤嬤快步走進來。
「大人,太子妃身邊的李嬤嬤來了,還帶了東西。」
江清宴與何姣姣對視一眼,眼裡都是詫異。
何姣姣按住春妮和宮笠琰的肩膀,示意他們繼續玩鬧,自己則與江清宴一同迎向門口。
李嬤嬤一身素淨棉袍,鬢邊簪著一朵白絨花,掃了眼院裡的兩個孩子,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
她向二人行了禮:「江大人,何小姐,太子妃娘娘特意命老奴來送禮的。」
在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小廝手上都捧著兩個精緻的箱子。
江清宴連忙側身引她入廳:「嬤嬤請。」
李嬤嬤進了廳,接過丫鬟奉上的熱茶暖了暖手,這才低聲開口:「娘娘說,明日除夕夜宴,陛下要在宮中設家宴,請江大人攜何小姐一同入宮。」
「娘娘還特別囑咐,說小姐若得空,不妨早些入宮陪她說說話。」
何姣姣心頭一動,正要應下。
李嬤嬤卻已經將話頭一轉:「老奴方才在院裡瞧見府上還有兩位少爺小姐,可是府上的孩子?」
何姣姣微微一怔,點頭:「是,是我與阿兄照看的弟弟妹妹。」
李嬤嬤便笑了,朝身後一揚手:「那巧了。」
「娘娘聽聞府上有孩童,特意命老奴一併捎了兩箱東西來,都是些小孩兒愛用的物什,權當添個過年的彩頭。」
說完一揚手,身後兩個小廝便將箱子打開。
兩箱禮物。
一箱是上好的湖筆端硯,一箱是幾匹顏色鮮亮的妝花緞子,底下還壓著一隻白瓷小罐,揭開蓋子,甜香撲鼻。
竟是一罐子桂花糖漬梅子,正是小孩子最喜歡的零嘴。
何姣姣望著那隻罐子,眼底一熱。
她抬起頭,對上李嬤嬤含笑的眼睛,鄭重地屈膝行了個禮:「煩勞嬤嬤回去,替我與阿兄多謝娘娘恩典。」
「何小姐客氣了。」
李嬤嬤笑著點頭。
何姣姣正想再說她偏頭一看。
不知何時,春妮和宮笠琰已經悄悄摸到了廳門邊上,兩個人一高一矮趴在門框旁,四隻眼睛亮晶晶地朝那兩口箱子張望。
李嬤嬤察覺了動靜,抬頭望去,正對上兩個孩子的目光。
她不由得笑出了聲,朝他們招了招手:「來,走近些瞧瞧,都是給你們的東西。」
春妮和宮笠琰下意識地先看向何姣姣,眼裡帶著詢問的意思。
何姣姣心頭一暖,笑著點了點頭:「去吧,是太子妃娘娘送你們的。」
兩個孩子得了准許,這才歡喜地跑進來。
春妮蹲在木雕小馬前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哇」個不停;宮笠琰則拿起那隻硯盤端詳起來。
蘇嬤嬤在旁邊含笑看了片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宮笠琰的側臉,忽然一頓。
這孩子眉眼的輪廓,尤其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挺直的鼻樑……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像……太像了。
李嬤嬤定了定神,再抬起頭時,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溫和笑意。
她站起身,朝何姣姣與江清宴欠了欠身:「老奴這趟來,還有一事。陛下明日設了除夕宮宴,太子妃娘娘特意囑咐,請何小姐務必帶上兩位小公子小姐一同入宮赴宴,熱鬧熱鬧。」
何姣姣聞言一愣,與江清宴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點頭應下:「多謝娘娘記掛,明日我們一定早些到。」
蘇嬤嬤又笑著說了兩句客氣話,便告辭離開了。
何姣姣和江清宴送了客,轉身往回走。
江清宴望著蘇嬤嬤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忽然低聲開口:「你覺不覺得,這位蘇嬤嬤來得有些巧?」
何姣姣心裡一緊:「怎麼說?」
江清宴蹙著眉:「明日宮宴,太子妃必定在場,以她對懷民太子的情分,若在席間瞧見小寶那張臉……」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何姣姣手心倏地出了一層薄汗,壓低了聲音:「你是說,太子妃可能會認出來?」
「認出來倒未必。」
江清宴搖了搖頭,「明日赴宴的人那麼多,太子妃身為主位,未必會留意到一個孩子,可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何姣姣抿緊了唇,回頭望了一眼屋裡正和春妮頭碰頭玩著九連環的宮笠琰,心裡一陣澀意。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那明日……我儘量讓小寶留在不起眼的地方。」
江清宴握住她的手:「別太擔心。」
「宮宴上人來人往,太子妃要操持席面,還要應付命婦們,未必會有功夫注意到一個孩子。況且,小寶如今已比六年前長大了許多,眉眼長開了些,未必就能一眼認出來。」
何姣姣點了點頭,可攥著他衣袖的手指卻始終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