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靈宮的內殿裡,滿是藥膏的清香味兒。
張淑妃的貼身丫鬟正捧著一隻白玉碗,用小銀匙將藥膏塗在張淑妃的臉上。
柳如霜站在門外,大氣都不敢出。
她垂著眼。
瞥見殿內太醫正躬著身子收拾藥箱,顯然是剛診治完。
淑妃娘娘斜倚在貴妃榻上,一隻縴手覆在右頰,她蹙眉,臉上依舊有些刺痛。
這時。
一個丫鬟快步從側門繞到張淑妃榻前,俯身壓低了聲音:「娘娘,柳家小姐到了,正在門外候著。」
張淑妃覆在頰上的手指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敞開的門,冷冷地落在柳如霜身上。
柳如霜心頭一跳。
她深吸一口氣,提裙邁過高高的門檻,在張淑妃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她屈膝下拜。
這才勉強擠出來笑,細若蚊吟:「臣女……臣女柳如霜,見過淑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張淑妃沒有應聲。
內殿裡靜得可怕,柳如霜半蹲著身子,感覺腿都麻了。
她不敢抬頭,卻能感覺到張淑妃的目光如針尖般扎在她身上。
半晌。
張淑妃才慢悠悠地開口,「你那玉肌膏里,到底添了什麼好東西?本宮才用了兩回,這臉便成了這副模樣。
太醫說了,沒有十天半個月,這紅疹消不下去。」
她頓了頓,尾音揚起,「柳小姐,你給本宮解釋解釋?」
柳如霜只覺得膝蓋發軟,她慌忙開口,「回娘娘的話,臣女的玉肌膏,是臣女親手調配不假,但……但臣女今日抓到一個丫鬟,暗地裡動了手腳,摻了別的東西進去。
臣女該死,未能查驗仔細,以致娘娘玉體受損,罪該萬死!」
她說著,額頭觸地姿態卑微。
「下藥?」
張淑妃蹙起眉頭。
她審視著匍匐在地的柳如霜,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誰會花這麼大的心思,繞這麼大一個彎子,來對付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姐?
想起三皇子給她的那些好處。
罷了。
張淑妃收回目光。
她慵懶地往身後的軟枕上靠了靠,隨意地擺了擺手,聲音也柔和了幾分。
「罷了,起來吧。」
「既然並非你本意,此事便揭過去。只是下回,再送到本宮這裡的東西,務必查驗仔細了。退下吧,本宮乏了。」
「是……是,多謝娘娘寬宥!」
柳如霜如蒙大赦,踉蹌著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直到出了宮道,她才扶著一棵老槐樹,大口喘著氣。
還好,淑妃娘娘沒有深究。
而在內殿。
張淑妃重新闔上眼,任由丫鬟用小指挑了一點藥膏,均勻的塗在她泛紅的頰側。
沒過一盞茶的功夫。
殿外傳來腳步聲,丫鬟翠果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子走了進來。
她面上帶著笑意,徑直走到張淑妃榻前,屈膝道:「娘娘,三皇子殿下那邊方才著人送了好些東西來,說都是娘娘素日裡喜歡的,權當替那位柳小姐向娘娘賠個不是。」
張淑妃這才掀開眼帘,眸光流轉,落在那精緻的匣子上,唇角揚起弧度。
「打開瞧瞧。」
「是。」
翠果應聲揭開匣蓋。
匣蓋一開,裡面放著幾支點翠珠釵,一對赤金纏絲鐲子,還有一掛南珠串成的瓔珞,顆顆圓潤飽滿品相極好。
「倒是有心。」她唇角牽了牽,將那瓔珞擱回匣中,「收了罷。」
翠果合上匣蓋,卻沒急著退下,反而靠近兩步,俯身在她耳畔低語了幾句。
張淑妃本已闔上的眼睜開,眸光在燈影里轉了一轉,像是被那一句話觸動了。
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鬢邊流蘇,語氣里多了一分認真:「他倒是想得周全。」
翠果垂首:「三皇子說,此事若成,娘娘母族那邊的鹽引,便再寬三年。」
張淑妃聞言,指尖在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了叩,半晌,她輕笑一聲:「你回他去,就說本宮記下了。」
翠果應聲退下。
乾坤殿殿內。
宣帝正伏案批閱著奏章。
殿中燃著明燭忽明忽暗,他眉宇間帶著久處高位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守在殿門外的內侍總管李德全,躬著身子,雙手捧著托盤走了進來。
他走到御案前三步處停下,低垂著頭,將托盤高高舉起,細聲道:「陛下,天色已晚,敬事房呈了牌子來,請您過目。」
宣帝手中的硃筆未停,直到批完手中那本摺子的最後一個字,才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抬起眼來。
那托盤中整齊地排列著一塊塊綠頭牌,每塊牌子上都用蠅頭小楷寫著各宮嬪妃的位份與姓氏。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最終停留在最中央那塊牌子上——淑妃張氏。
他想起今日李德全曾提過一句,張淑妃身子有些不適,傳了太醫。
宣帝指尖在那塊牌子上一按,將它翻了過來,「朕有幾日沒去芩靈宮了。今夜便去瞧瞧她吧。」
「是,奴才這便去傳旨準備。」
李德全應聲。
捧著托盤退了下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門外的暮色里。
張淑妃剛遣人送走三皇子的人,此刻正倚在貴妃榻上,舉著一枚新得的翡翠鐲子對著燈光細看。
翠色瑩潤,水頭極好,是上等的玻璃種。
「倒是個懂事的。」
她嘴角噙著笑,將鐲子套進腕間,潔白的手腕襯得那抹翠愈發鮮亮。
正這時,外頭小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簾幕:「陛下駕到——」
張淑妃倏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的慵懶盡褪,換上一副驚喜之色。
她快速理了理鬢髮,又扯了扯衣襟,起身迎到門口時,臉上掛上溫柔的笑。
宣帝大步跨進殿門,玄色龍袍上繡著的五爪金龍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張淑妃屈膝行禮:「臣妾恭迎陛下。」
「起來吧。」
宣帝虛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她面上時微微一頓,「臉怎麼了?」
張淑妃抬手輕觸自己敷著藥膏的臉頰,睫毛低垂,顯出幾分委屈:「臣妾無事,不過是用了些不合適的脂膏,過幾日便好了。」
她說著,又揚起臉笑了笑,「陛下不必掛心。」
宣帝「嗯」了一聲,沒再多問,由著她挽著手臂往裡走。
張淑妃服侍他坐下,親自捧了茶來,又跪坐在腳踏上替他捶腿。
燭影搖紅滿室靜謐,只有她柔聲說著些宮裡瑣碎的趣事,偶爾引得宣帝低笑兩聲。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宣帝忽然開口:「你方才說的那個柳家小姐,是哪個柳家?」
張淑妃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是侍郎家的嫡女,名喚如霜的。今日入宮給臣妾送玉肌膏來,不想那膏子被人動了手腳,臣妾用了便起了紅疹。」
她嘆口氣,「那孩子嚇得臉都白了,倒也是個可憐見的。」
她抬眼覷著宣帝神色,又接道,「臣妾想著,陛下若得閒,不如給她指門好親事,或是賞她父兄個差事。
柳侍郎去年辦了幾樁不錯的差,聽聞近來正為俸祿微薄,家計艱難發愁呢。」
她試探著問:「陛下,戶部那邊不是缺人嗎?要不然……」
宣帝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她腕間那枚新鐲子,眼尾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聲道:「這事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