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有一個面生的丫鬟進了我的後院。」柳如霜細細回想著。
那日她進院子時,正好碰見那丫鬟捧著艾草,說是奉了管事嬤嬤的命來送艾草。
可柳如霜記得清楚,她那日並未叫人備艾草。
「那丫鬟的模樣,你記得真切?」宮戚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柳如霜回過神,轉過身來。
「記得。」
柳如霜抿了抿唇,語氣篤定,「她那日穿的是秋香色的比甲。」
她頓了頓,「我當時就覺得奇怪,我院中的人從沒有那樣打扮的,便多看了兩眼。」
宮戚雋聞言,眯起了眼。
他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浮起一絲暗芒。
柳如霜不過是個閨閣小姐,平日裡深居簡出,怎麼會有人特意派個面生的丫鬟來盯她的梢?
這背後若無人指使,他不信。
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你且帶路,咱們回去看看。」他站起身,「若那丫鬟還在,便正好拿她問話。」
柳如霜點了點頭。
她率先出了門,宮戚雋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抄手遊廊穿過花園,繞過了假山石,又拐過兩道月洞門,才到了柳如霜專管制膏的工坊。
工坊不大。
屋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混著蜂蜜和花露的甜膩,那是脂粉慣有的氣味。
柳如霜推門進去時,屋裡正有個小丫鬟在擦台面,見她進來忙擱了抹布行禮。
「小姐回來了。」
那小丫鬟叫青黛,是柳如霜的心腹之一,見她身後還跟著宮戚雋,登時有些侷促,低了頭不敢多看。
「你先出去,把門帶上,沒我的話不許任何人靠近。」
柳如霜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青黛應了聲是,利落地退了出去,門扇合上時發出輕巧的「咔嗒」聲。
屋裡只剩他們兩人。
柳如霜環顧了一圈,檯面上的罈罈罐罐也都在原位,看不出什麼異常。
宮戚雋卻徑直走到靠牆的那排木架前,伸手撥了撥幾隻瓷瓶的位置,目光掃過每一道縫隙。
柳如霜正想問他發現了什麼,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兩人對視一眼,宮戚雋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一左一右閃身躲到了屏風後面。
恰好能透過雕花的縫隙看到外頭的動靜。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瘦小的身影擠了進來。
柳如霜屏住呼吸,定睛一看,心頭一跳。
正是那個面生的丫鬟!
那丫鬟四下張望了一圈,見屋裡無人,快步走到台前。
把罐蓋重新蓋好。
退後兩步,再次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發現,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柳如霜只覺得火氣直衝頭頂,再也按捺不住,一腳踹開屏風,大步跨了出去。
怒喝道:「好啊,你哪來的賤婢,竟敢在我的膏里動手腳!」
那丫鬟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嚇得渾身一抖,腳下一個趔趄。
她回頭看見柳如霜滿面怒容地衝過來,又瞥見宮戚雋從屏風後走出,面色冷峻。
整個人頓時像被釘在了原地,臉色刷地白了。
「我沒有,我沒有!」
她連連擺手,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奴婢只是……只是走錯了屋子,什麼也沒做。」
「走錯屋子?」
柳如霜冷笑一聲,幾步上前,揚手就是兩巴掌。
打得那丫鬟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沁出一絲血絲。
那丫鬟捂著臉,眼淚汪汪的,卻不敢再出聲。
「說!是誰派你來的。」
柳如霜的聲音壓抑著怒火。
那丫鬟縮著脖子,咬著下唇,只是搖頭,一個字也不肯吐露。
宮戚雋一直沒開口,冷眼旁觀。
他負手站在柳如霜身側,目光落在那丫鬟紅腫的臉上,忽然覺得有些面熟。
他去二哥府上赴宴,在穿堂里見過一個端茶遞水的丫鬟,好像就是她。
「你是二哥的人?」他冷不丁開口,聲音裡帶著威壓。
那丫鬟渾身一震,抬起頭來。
她臉上的驚慌和畏縮在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決絕的鎮定。
她盯著宮戚雋看了兩息,嘴角甚至勾了一下,像是認命。
宮戚雋瞳孔驟縮,本能地向前撲去:「不好!她要咬舌。」
可還是晚了一步。
那丫鬟的牙齒猛地合攏,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嗚咽,鮮血瞬間從她嘴角涌了出來。
她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已經散了。
屋裡一時死寂,只有血腥氣在空氣中慢慢彌散。
柳如霜盯著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她、她死了……這下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細微,攥住了宮戚雋的衣袖。
宮戚雋低頭看了她一眼,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別怕。」
帶著安撫的力量,「我叫手下來收拾,不會留痕跡。」
柳如霜這才略微鬆了口氣,可指尖還是抖的。
她鬆開他的衣袖,退後半步,忽然想起方才宮戚雋那句問話,眉心擰了起來:「殿下,二皇子怎麼會派人來陷害我?我與他素無往來,連面都沒見過幾回。」
宮戚雋的目光從地上的屍體移開,落在她面上,眼底的情緒很快又壓了下去。
他沉吟片刻。
忽然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她的肩臂:「我讓你研製那些東西,可曾讓人看見過?」
柳如霜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搖頭:「沒有,殿下。火藥和弓弩我們一向保密的很,除了幾個心腹,旁人一概不知。」
宮戚雋聞言,眼神微冷,像是想通了什麼關竅。
他最近與二哥斗得正酣,明面上爭的是戶部的差事,暗地裡卻是各自拉攏朝中勛貴,他確實往柳家走動得勤了些,難免被二哥的人盯上。
柳如霜雖只是閨閣女子,可她有出眾的能力,又常入宮走動,與淑妃親近。
若能在她身上做文章,無異於在他宮戚雋的軟肋上捅一刀。
「這事八成是二哥的手筆。」
他鬆開她的肩,退開半步,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卻仍帶著一絲凜冽,「他最近跟我斗得不可開交,你與我走得近,難免受他遷怒。他未必真要拿你如何,不過是借著你來敲打我罷了。」
柳如霜聽了,臉色越發蒼白:「那……那我該怎麼辦?」
宮戚雋看著她,「別怕。二哥抓不到我實質性的把柄,他若真鬧到父皇面前,反倒顯得他小題大做。只要我們不自亂陣腳,他就奈何不了我們。」
柳如霜點了點頭,心裡卻還是七上八下的。
她忽然想起今日還要進宮給張淑妃賠罪,忙開口道:「殿下,淑妃娘娘的人還在前院等我,我得進宮一趟,不好誤了時辰。」
宮戚雋頷首:「嗯,你去吧。淑妃娘娘與我們關係匪淺,我會暗地裡替你遞話安撫她,你不必憂心。」
柳如霜聞言,心頭一熱,抬眸看向他。
他站在窗邊逆著光,眉目沉靜,下頜線條利落又好看,方才那副冷厲的模樣消了些。
她眼眶微紅,低聲道:「多謝殿下。」
宮戚雋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和眼底未散的水光,唇角一勾:「去吧,我在這兒等著,等你這事了了,我再送你回府。」
柳如霜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身後,宮戚雋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屍體上,眸色重又沉了下來。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那丫鬟未閉的眼,手指頓了一息。
隨即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吹了一聲哨音。
不多時,兩個黑衣護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外。
宮戚雋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收拾乾淨,查她的來歷,還有,查一查二哥府上這幾日都有誰出過門。」
「是。」
護衛應聲而入,動作利落得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宮戚雋走到窗前,望著柳如霜漸漸遠去的背影,眼睛眯了眯。
二哥……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若只是為了敲打他,何必用這樣的法子?
他眯了眯眼,眼底掠過一抹寒光。
這場棋局,怕是才剛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