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圓滾滾的男孩仰著頭，臉上的肉把眼睛擠得只剩下兩條縫，下巴抬得高高的，語氣理直氣壯。
宮笠琰沒有鬆手，聲音平靜道：「是我先拿到的。」
「我先看到的！」
「我先拿到的。」
兩個孩子誰也不讓誰，各自攥著老鷹木雕的一邊，僵持在那裡。
旁邊的宮女見狀有些慌張，正要上前勸解，那胖男孩的姐姐已經走了過來。
一個穿著鵝黃褙子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生得眉目還算清秀，但下巴抬得比弟弟還高，一開口就是不耐煩的語氣。
「我說你這人怎麼回事？我弟弟說了是他先看到的，你怎麼還搶呢？識不識禮數？」
何姣姣原本正與春妮說話。
聞言回過頭來，見宮笠琰被那姐弟二人一左一右地堵著，小臉繃得緊緊的，卻沒有鬆手的意思。
她快步走過去，面上仍帶著笑意，語氣卻不動聲色地沉了幾分。
「這位小姐，東西是我弟弟先拿起來的，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
那鵝黃褙子的少女上下打量了何姣姣一眼，見她衣著雖不算華貴，但氣度從容，一時摸不清來路。
卻也不肯落了面子，撇了撇嘴道：「先拿起來又如何？這東西擺在這兒就是給人玩的，誰拿到算誰的，可我弟弟明明先看見的……」
「看見不算拿，拿在手裡才算。」
何姣姣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按小姐的說法，這滿桌的東西我方才都看見了，難不成都歸我不成？」
「你——」
那少女被噎得臉一紅。
正要發作，亭子外忽然傳來一道女聲，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位小姐，這東西是這個小公子先拿到的，理應他得。」
何姣姣循聲望去，只見亭子入口處不知何時站著兩個人。
為首的女子身披一件銀紅色的斗篷，兜帽半褪，露出一張明艷照人的面孔。
正是太子妃蘇綰兒。
她身後跟著兩個侍女，手中提著琉璃燈，光線照在她臉上，眉目間是淡淡的笑意。
「本宮遠遠就聽見這邊熱鬧，還道是誰家的孩子玩得這般盡興，」
太子妃款步走進亭中，目光從那鵝黃少女臉上掠過，又落在宮笠琰攥著老鷹木雕的小手上，唇角含著笑，「原來是何小姐和……這是江家的小公子？」
何姣姣連忙屈膝行禮：「參見太子妃娘娘。」
那幾個孩子也紛紛跟著行禮，亭中頓時跪了一地。
太子妃擺了擺手，笑道：「除夕夜裡不必拘禮，都起來吧。」
她走到桌旁。
看了看那隻老鷹木雕，又看了看宮笠琰繃著的小臉，忽然彎下腰來，柔聲道：「你喜歡這個？」
宮笠琰抬頭看著她，目光就再也沒有挪開，眼眶漸漸紅了。
母妃……是他的母妃。
太子妃看到他紅了眼，瞬間有些手足無措，她掏出手帕給他擦著眼淚。
「怎麼就哭了呢，好孩子。」
宮笠琰看著那張關切的臉，癟了癟嘴，強撐著移開目光。
阿兄說過現在不是他認母妃最好的時機，萬事都要小心。
蘇綰兒看著他移開小臉，心如刀絞。
她站起身，伸手從桌上拿起另一隻木雕。
她把仙鶴遞到那個胖男孩面前，溫聲道：「這隻仙鶴比老鷹還好看呢，你看多神氣，不如換了這隻仙鶴，好不好？」
那胖男孩看了看太子妃手裡的仙鶴，又看了看宮笠琰手裡黑乎乎的老鷹，歪著腦袋想了想。
似乎覺得仙鶴確實更漂亮些，這才鬆了手，接過仙鶴，咧嘴笑了：「多謝娘娘！」
他的姐姐本想再說些什麼。
被太子妃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訕訕閉了嘴，拉著弟弟退到一旁去了。
宮笠琰終於拿到了那隻老鷹木雕，低頭看了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對太子妃說什麼，卻終究沒有出聲。
太子妃直起身，對何姣姣笑了笑：「小孩子之間難免爭搶，何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她說著。
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宮笠琰的臉，停了那麼一瞬。
何姣姣正要道謝，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春妮尖利的驚叫。
「容奕！」
何姣姣猛地回頭。
只見方才站著的湖邊欄杆旁，宮笠琰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那胖男孩站在欄杆邊，手裡還保持著推人的動作，臉上的笑僵住了，像是也沒料到會這樣。
湖面上水花翻湧。
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幽暗的水中撲騰著，兩隻胳膊胡亂揮動，斷斷續續地喊了一聲。
「阿姐——」
聲音很快被水嗆沒了。
「容奕！！」
何姣姣的聲音破了調。
她抬腳就要往湖邊沖，可就在她邁出第一步的瞬間，一道銀紅色的影子已經比她更快地掠過身側。
「琰兒——」
太子妃連斗篷都沒來得及解，縱身一躍，直接跳進了臘月的湖水裡。
水面濺起一大片浪花，亭中頓時亂作一團，尖叫聲、驚呼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何姣姣撲到欄杆邊。
看見太子妃已經一把撈住了正在下沉的宮笠琰，將他托出水面，自己卻被灌了一大口水，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快，快來人，娘娘落水了！」
「救人，快救人！」
宮女太監們慌作一團，有人去拿竹竿，有人去喊侍衛，有人跪在岸邊伸手去拉。
何姣姣跪在冰冷的石欄邊，盯著水中那兩個身影，渾身都沒了力氣。
宮笠琰被太子妃托在懷裡，小臉煞白，眼睛緊緊閉著，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他手裡，還攥著那隻老鷹木雕。
終於，幾個會水的宮女跳下水去，七手八腳將太子妃和宮笠琰拖上了岸。
太子妃渾身濕透，髮髻散了一半，可她的手臂仍然緊緊抱著宮笠琰。
「快……快叫太醫……」
太子妃的聲音沙啞，牙齒打著顫，卻顧不得自己，低頭去看懷裡那個小小的孩子，「他……他嗆了水……」
宮笠琰蜷在她懷裡，閉著雙眼，呢喃著：「母妃……」
蘇綰兒聞言睜大了眼睛。
她顫抖著手掀起他的褲腳，一個梅花印記赫然在目。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宮笠琰濕透的衣襟上，聲音支離破碎：「琰兒……我的琰兒……我是母妃啊！你醒醒……」
她怎麼會認不出她的孩子，從看見他的第一眼，她就認出他了。
何姣姣跌跌撞撞地想撲過去，聞言呆愣在原地。
太子妃娘娘認出來了！
春妮站在一旁，已經嚇得哭不出聲了，只是攥著何姣姣的袖子，渾身發抖。
而那隻老鷹木雕，仍然被宮笠琰攥在手裡，一直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