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霜醒來的時候,只覺頭痛欲裂。
她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母親李夫人正背對著她,手裡捏著一錠銀子,正往一個背著藥箱的大夫懷裡塞。
「大夫,今日之事,出了這扇門便爛在肚子裡,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我定讓你在這京城再無立足之地。」李夫人的聲音壓低。
「是……是夫人,我保准一個字都不提。」
大夫戰戰兢兢地收了銀子,連聲應諾,匆匆退了出去。
「娘……我這是怎麼了?」柳如霜扶著隱隱作痛的額頭,掙扎著想要起身。
李夫人聞聲轉過身,見她醒了,連忙上前,拿過一個軟枕墊在她的背後,眼神中滿是複雜:「霜兒,你可算醒了。就是……」她欲言又止。
柳如霜本就身子虛弱,見母親這般吞吞吐吐,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一把抓住李夫人的衣袖,急聲問道:「娘,您說,到底是怎麼了?」
李夫人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直視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頓道:「霜兒,你有孕了,已經一月有餘。」
「什麼?!」
柳如霜瞳孔驟縮,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瞪大了眼睛,臉色在剎那間褪盡了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怎麼可能?
她與三皇子行事時,明明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措施,怎麼還會……
「娘,這可怎麼辦……」柳如霜的聲音顫抖,雙手攥緊了錦被,「我還沒嫁人呢,這要是被人知道了,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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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先孕,這在京城世家大族中,無異於滅頂之災。
李夫人也痛苦地側過臉去。
她何嘗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自家的閨女未出閣便失了身子,甚至還懷了野種。
這若是傳揚出去,不僅霜兒這輩子毀了,整個柳家都要跟著蒙羞,成為京城的笑柄。
她重新轉過頭,握住柳如霜冰涼的手,逼問道:「霜兒,你跟娘說實話,這孩子……究竟是誰的?」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女兒一直跟顧將軍還有三皇子都走得極近,可她萬萬沒想到,女兒竟敢做出這等糊塗事!
柳如霜咬著下唇,低下頭,長發垂落遮住了面容,一言不發。
她現在還不能承認,一旦說出三皇子,不僅她自己萬劫不復,連三皇子也會陷入被動。
「霜兒!」
見她這副模樣,李夫人頓時急了,眼眶泛紅,「你要告訴為娘啊!只有知道了是誰,娘才好早做打算,趁著肚子還不顯,趕緊把你嫁過去,也好堵住悠悠眾口啊!」
柳如霜依舊低著頭。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卻依舊緊抿著唇,不肯吐露半個字。
就在母女二人僵持不下,李夫人急得幾乎要落淚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不好了,夫人!小姐!」
管家跌跌撞撞地衝進內室,連滾帶爬地撲倒在門檻邊,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官兵,把咱們府門圍得水泄不通啊!」
「什麼?!」
柳如霜和李夫人聞言,同時大驚失色。
李夫人手中的帕子飄然落地,整個人搖搖欲墜。
……
與此同時,柳府門外。
青蘿手裡提著一包剛出爐的桂花糕,正沿著街邊往回走。
她還沒走近,就發現柳府門口烏泱泱地圍了一大群官兵,個個手持長戟,神情肅殺。
周圍更是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正對著柳府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青蘿心裡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側耳傾聽。
只聽旁邊一位提著菜籃的大媽壓低聲音道:「哎喲,聽說了嗎?今日陛下雷霆震怒,罷了不少官呢!」
旁邊立刻有人接茬:「可不是嘛,這柳大人可是第一個被帶進宮的,連點風聲都沒透出來。你瞧這架勢,又是封門又是抄家的,怕是要倒大霉了!」
「噓,小聲點,別惹禍上身。」
「怕什麼,這是朝廷的事,咱們老百姓就看個熱鬧……」
青蘿將那些絮絮叨叨的話語盡數聽進耳中,臉色微變。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連忙提著糕點,加快腳步往江府趕去。
江府內院,靜謐安然。
何姣姣正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隻繡繃,正低頭給江清宴繡一雙新鞋。
她全神貫注,直到最後一針落下,才用牙齒輕輕咬斷絲線。
她剛抬起頭,便看見青蘿匆匆忙忙地跨進門檻,連禮都忘了行,氣喘吁吁地開口:「小姐,柳府被官兵圍了,看那架勢,怕是要抄家了!」
何姣姣放下手中的繡鞋,眼中滿是詫異:「怎的這麼突然?」
青蘿快步走到窗塌邊,將手裡還溫熱的油紙包放在小桌上,喘著氣道:「可不是呢,奴婢剛從那路過,柳府門口圍了不少帶刀的官兵,那架勢看著就瘮人,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何姣姣蹙眉,陷入了沉思。
上一世,柳府並沒有出過這樣的事。
在她的記憶里,柳如霜溺亡後,柳大人悲痛欲絕,沒過多久便告老還鄉,雖然遠離了朝堂,但靠著積蓄,日子過得還算富足安穩。
可這一世,一切都變了。
柳如霜沒有死,柳大人也沒有告老,反而在這毫無徵兆的情況下,遭遇了抄家之禍。
命運的齒輪,似乎正朝著一個她完全無法預知的方向轉動。
「小姐,您別想了,快嘗嘗這糕點。」青蘿見她出神,連忙端起那碟桂花糕遞到她面前,獻寶似的說道,「這是奴婢剛給您買的,正熱乎著呢。」
何姣姣收回思緒,伸手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香在唇齒間散開,卻壓不住她心頭的疑雲。
就在這時,門帘被掀開,江清宴大步走了進來。
何姣姣聽到聲響,抬眼望去,原本凝重的眉眼瞬間舒展開來,眼中漾起驚喜的笑意:「阿兄,你回來了!」
她放下手中的糕點,從榻上下來,像只輕盈的蝴蝶般向他跑去。
江清宴穩穩地接住她,將她擁入懷中,低頭看她時,眼裡滿是化不開的柔和笑意。
他鬆開她,目光落在了窗榻邊那雙新繡的鞋上,笑著走過去拿起來,愛不釋手地端詳著:「姣姣,這是給阿兄繡的鞋嗎?樣式真好看。」
何姣姣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飛上兩抹紅暈,輕聲問道:「阿兄喜歡嗎?」
江清宴將鞋放在腳邊比劃了一下,尺寸合適,樣式也雅致。
他抬起頭,滿眼寵溺地看著她:「你瞧,正正好呢。」
見他合腳,何姣姣這才放下心來,不枉費她熬了一周的心血。
不過,她很快又想起了柳府的事,便問道:「對了,阿兄,你可知今兒柳府被圍了?」
江清宴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他將鞋子放回桌上,點了點頭:「嗯,此事我聽說了。」
何姣姣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追問道:「陛下將柳大人召進宮好幾日都沒消息,今兒這動作,是不是真的要抄家?」
江清宴看著她那雙清澈好奇的眼眸,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
「陛下確實有此意。」
何姣姣被他捏得一愣,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緋紅,剛想躲閃,江清宴卻已收回了手。
何姣姣瞳孔微縮,腦海中瞬間串聯起所有線索,脫口而出:「陛下這意思,是要扶持皇長孫殿下?」
江清宴點點頭,目光深邃:「陛下早就知道二皇子和三皇子斗得不可開交,其他幾個皇子也虎視眈眈,朝堂烏煙瘴氣。皇長孫畢竟是嫡出,即便太子已逝,但得位最正的,也就只有皇長孫殿下。」
何姣姣深吸一口氣,努力安撫下內心的震動。
「可是……」
她眉頭緊鎖,擔憂道,「笠琰那般小,這幾個叔叔都不是省油的燈。我只怕他登基的路上,少不了腥風血雨。」
江清宴轉過身,將她重新攬進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溫聲安慰道:「別怕,還有我呢。」
他頓了頓。
語氣中多了幾分運籌帷幄:「更何況,太子殿下的舊部還在,慕容景軒也會傾力扶持殿下,這京城的天,塌不下來。」
何姣姣靠在他寬闊溫暖的懷抱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懸著的心終於稍稍安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