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京城巷弄里透著幾分寒意。
柳如霜坐在一台並不起眼的小轎里,隨著轎夫的步子微微顛簸。
轎外沒有喜樂喧天,也沒有十里紅妝,只有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臨行前,李夫人攥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聲音里滿是不舍:「霜兒,還好你可以入將軍府,雖是個姨娘,但總歸不用跟著我們吃苦了……」
柳如霜眼眶通紅,強忍著淚水,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進了李夫人手裡。
這都是顧庭淵給她的。
李夫人下意識掂了掂,那驚人的重量讓她大吃一驚,猛地抬起頭:「霜兒,這……」
柳如霜看著娘親那不過幾日便滄桑了許多的臉龐,心如刀絞。
她反握住李夫人不如往日細嫩的手,輕聲卻堅定地說:「娘,女兒入了將軍府,往後就不能在您身邊盡孝了。這些銀子您收著,先把弟弟的債還了,剩下的,足夠你們安穩過很久。」
「好閨女……娘知道了。」
李夫人沒有再推辭,只是緊緊攥著荷包,任由紅娘催促,這才看著女兒放下了車簾。
花轎被抬起,沒有走將軍府的正門,而是悄無聲息地從一處偏僻的側門抬了進去。
轎子剛落地,柳如霜便深吸了一口氣,整理好身上那件略顯黯淡的桃紅色嫁衣,掀開帘子邁了出去。
剛一抬頭,便撞上了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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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端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身旁站著幾個面無表情的嬤嬤,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柳如霜心頭一緊,連忙上前福了福身子,垂下眼帘喚道:「娘……」
「別這樣叫我!」
宋夫人毫不留情地剜了她一眼,冷哼一聲,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惡,「以後叫我夫人。」
柳如霜身子一僵,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改口道:「是,夫人。」
她下意識地朝四周環顧了一圈,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眼底瞬間泛起一陣委屈。
宋夫人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冷笑出聲:「別看了。庭淵有要事在身,哪有空來迎你進府?一個姨娘,就要有姨娘的自覺,知道該以夫君為主。」
說到這,宋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愈發刻薄:「若不是你失了身子,你這樣的女子,我是斷斷瞧不上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柳如霜將眼底的屈辱盡數掩去,低眉順眼地應道:「是,夫人。」
宋夫人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經達到,便不再多言,帶著嬤嬤轉身離去,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再給她。
柳如霜被兩個粗使丫鬟帶著,在偌大的將軍府里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了一處極為僻靜的小院前。
「柳姨娘,到了。」
領路的丫鬟停下腳步,連個笑臉都沒有,語氣里滿是輕蔑,「這裡是香菱居,以後你就住在這裡。」
柳如霜抬眼打量。
這院子狹小逼仄,雖然裝修勉強算得上體面,但跟她以前在柳府時的閨房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見她蹙起眉頭。
那小丫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裡暗自腹誹:都落魄成這副模樣了,還嫌棄將軍府的院子?若不是將軍心善,就憑你婚前失身這種醜事,你還想擠進將軍府?早被扔去破廟了。
「姨娘若沒事,奴婢就先走了。」丫鬟沒好氣地扶了扶禮,連個引路的人都沒留,轉身就要走。
柳如霜心中焦急,想起顧庭淵,連忙喊住她:「等等……將軍住在哪?離香菱院有多遠?」
丫鬟停下腳步,回過頭,眼神里滿是嘲弄:「將軍的院子在霖朗院。姨娘別怪奴婢多嘴,做姨娘的就要有姨娘的本分,別妄想攀附主子。」
說完,她再不理柳如霜,徑直轉身離去。
「你……」
柳如霜被噎得臉色發白,憤懣地站在原地。
她怎麼也沒想到,堂堂將軍府,如今竟連一個下人都敢這般看不起她。
一陣冷風吹過,她身上那件桃紅色的嫁衣顯得格外刺眼。
柳如霜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腔里的怒火,一屁股坐在有些發硬的床榻上。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片刻後,她緩緩睜開眼,手掌輕輕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與算計。
宋夫人……你們今日給我的屈辱,我都記下了。
她勾起唇角,眼神沉了下來:有了她肚裡的這個孩子,看你們還敢怎么小看她。
……
玉珩閣內,茶香裊裊,卻掩不住空氣中凝重的肅殺之氣。
慕容景軒端坐案前,指尖摩挲著溫潤的茶盞,神色沉靜如水。
一旁的雪鳶將一盞剛沏好的熱茶穩穩遞到江清宴面前,柔聲輕語:「江大人,請用。」
江清宴頷首,端起茶盞淺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中,卻壓不住他心底的波瀾。
慕容景軒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他:「江大人,時機差不多了。你想要的證據,我已經整理出來了。」
說罷,他將桌上一疊厚厚的摺子推了過去。
江清宴深吸一口氣,翻開摺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只看了幾頁,他握著摺子的手便猛地收緊,內心早已是驚濤駭浪。
他合上摺子,咬牙切齒地低吼:「三皇子,真是惡毒至極!」
慕容景軒聞言,腦海中浮現出那道光風霽月的男子身影。
他眼眶微紅,哀痛中透出刺骨的殺意:「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太子殿下那般好的人,若是繼任,於國於民都是幸事,如今卻……」
江清宴一把抓起那幾個摺子,豁然起身:「既然我們都盤算這麼久了,也該徹底跟三皇子撕破臉了。」
慕容景軒隨之起身,鄭重地向他行了一個大禮:「江大人,都交給你了。你要為太子殿下做主啊!」
江清宴被他這份赤誠深深觸動,重重點頭。
他轉身帶著隨從李硯快步走出玉珩閣,上了馬車,一路疾馳往皇城而去。
此時的御書房內,宣帝正伏案批覆著奏摺,硃筆遊走間透著帝王的威壓。
大太監李德全臉色莫名地走進來,壓低了聲音稟報:「殿下……江大人來了。」
宣帝用紅筆批覆完手裡的摺子,抬眸看向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怎麼了,臉色這麼奇怪?」
李德全咽了口唾沫,如實答道:「看江大人這陣勢,必是有要事稟報。」
宣帝聞言,神色瞬間嚴肅起來,沉聲道:「讓他進來吧。」
李德全躬身退下,不多時便將江清宴引了進來。
江清宴一看到宣帝,便捧著那疊摺子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宣帝一看他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語氣急切了幾分:「江大人,你要何事這般行徑?你先起來再說。」
江清宴起身,雙手將摺子遞到宣帝的御桌上,聲音嘶啞:「陛下,此事關乎太子,臣不得不報?」
宣帝一聽是關於太子的,心頭咯噔一下,連忙拿起摺子翻開。
然而,只看了幾行,他原本威嚴的臉色便越來越蒼白,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看到最後,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御案上的奏摺。
「殿下!」
李德全和江清宴大驚失色,齊聲驚呼,連忙上前想要攙扶。
宣帝卻顫抖著手示意他們別靠近。
他死死盯著那疊摺子,眼眶通紅,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痛。
良久,他咬緊牙關,從齒縫中擠出一句冰冷徹骨的話:「去,讓三殿下那個逆子入宮!」
與此同時,悅來樓內。
宮戚雋站在窗邊,眉宇微蹙,目光穿透雕花窗欞望向皇宮的方向。
因著父皇這段時間的舉動,他愈發覺得心驚肉跳,聞到風雨欲來的味道。
他暗自思忖:父皇如此陣仗,難道是為了給皇長孫鋪路?
他握緊了拳頭,心底的不甘如野草般瘋長。
憑什麼?
他也是父皇的兒子,為何父皇永遠不能多看他一眼?論能力,他絕不會遜色於大哥。
就在他滿心憤懣之際,門外突然傳來祁風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伴隨著慌張的呼喊:「殿下,不好了……」
宮戚雋回過頭。
只見祁風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撲倒在門檻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殿下,宮裡傳來消息……皇上吐血了,正下旨召您入宮問話呢。」
宮戚雋瞳孔驟縮,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