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戚雋踏入御書房前的迴廊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看到江清宴筆直地守在門口,他心裡瞬間涼了一下。
李德全從御書房走出來,看到宮戚雋,那張素來恭謹笑意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幾分凝重:「殿下,陛下在裡面等著您呢。」
宮戚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四周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想起祁風那句「陛下都吐血了,召你入宮呢」在腦海中炸開,他才驚覺事態非同小可。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腦門,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只能硬著頭皮,邁著沉重的步子跨進御書房。
偌大的御書房內死寂沉沉,只剩下宣帝一人。
宣帝背對著他,殿外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他寬闊的輪廓,整個人隱在晦暗不明的光影中。
空氣中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帝王之威。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宣帝沒有回頭,只從喉間擠出兩個低沉得字:「跪下。」
宮戚雋不敢有絲毫多言,雙膝一軟,乖乖跪伏在地:「父皇,您找兒臣有何事?」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宣帝只覺得胸腔內剛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悲痛與憤怒再次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兒子。
他就那樣靜靜地注視著,目光如炬。
宮戚雋在這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中垂下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宣帝看著兒子那張溫潤如玉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他這個三兒子,往日裡最是閒散,以詩詞歌賦為愛好,他原以為這是個最讓人省心的孩子。
可誰能想到,在這些個兒子裡,偏偏是他城府最深,也最像自己。
良久,宣帝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戚雋,你告訴父皇,你大哥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宛如一道驚雷劈下,宮戚雋額頭瞬間冷汗淋漓。
他強撐著鎮定,抬起頭答道:「大哥是因為急病去世的……父皇,您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事?」
宣帝看著他那張毫無悔改之意的臉,心底最後的一絲期盼徹底涼透了。
他一步一步朝著宮戚雋走近,沉重的腳步聲仿佛踩在宮戚雋的心尖上。
宮戚雋盯著宣帝逐漸逼近的鞋尖,心臟狂跳不止。
宣帝強忍著撕心裂肺的悲痛,顫聲問道:「戚雋,你大哥的死,跟你有關係沒?」
宮戚雋臉色大變,他知道自己絕不能承認,只能咬著牙,艱難地擠出幾個字:「父皇……兒臣沒……」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御書房。
宣帝還未等他說完,便甩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臉上。
守在門外的江清宴和李德全聽到這動靜,驚得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宮戚雋被打得猛地側過臉去,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感到了恐懼。
他轉過頭,看向盛怒的宣帝,聲音裡帶上了哭腔:「父皇,兒臣……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那藥威力如此之大,竟然會要了大哥的命。」
宣帝痛苦地閉上眼,強忍著心底的悲傷。
半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眼眶通紅:「你終於承認了。戚雋,他可是你大哥啊……」
聽到宣帝的話,宮戚雋承認之後,心裡反而湧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輕鬆感。
他徹底撕下了平日裡溫潤無害的偽裝,雙眼赤紅地抬起頭,直視著宣帝:「父皇,我也是您的兒子啊!我不比大哥遜色,大哥會的我也會,您怎麼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大哥可以爭,二哥也可以爭,我如何就爭不得?」
這番話狠狠刺痛了宣帝,那雙素來沉穩深邃的眼眸漸漸泛起血絲:「你們都是朕的兒子,怎麼能這麼自相殘殺?」
宮戚雋是第一次看到宣帝在他面前紅了眼眶,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滿腔的怨恨淹沒。
他繼續道:「父皇,這些年您只當兒子是個游散王爺,半點實權也不分給兒子。可兒子也是有抱負的,這江山向來都是能者居上,兒子不過是為自己謀劃而已!」
他索性將一切挑明,冷笑道:「怪,只能怪大哥太過仁慈,鬥不過我。」
「混帳!」
宣帝被他這番大逆不道的話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轉身,一把抽出掛在旁邊架子上的長劍,寒光一閃,劍鋒直逼宮戚雋的脖頸。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利劍,宮戚雋知道宣帝竟然想殺他,他不僅沒有求饒,反而慘笑出聲:「父皇,您的皇位,得位就正嗎?」
宣帝被他這話問得一愣,瞳孔驟然縮小。
宮戚雋盯著他,繼續道:「父皇,您當年不也是殺了好幾個兄弟才上位的嗎?我的那幾個皇伯是怎麼意外去世的,您以為我不知道嗎?」
自己最隱秘、最不堪的往事被親生兒子當面捅破,宣帝頓時羞憤難當,怒吼道:「逆子,你竟敢忤逆朕!」
話音未落。
他握劍的手一抖,鋒利的劍刃在宮戚雋的脖頸上劃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感受到脖頸處傳來的刺痛,宮戚雋悽慘一笑:「父皇,您當年弒兄,如今還要弒子嗎?」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瞬間將宣帝從瘋狂的邊緣拉回了理智。
他的手猛地一抖,長劍「哐當」一聲掉落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沒想到,他的兒子們竟然也會像他當年一樣手足相殘。
報應……這都是報應啊。
殿外微弱的光照在一跪一站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宣帝身形一晃,猛地又吐出一口鮮血。
猩紅的血沫不偏不倚,濺了宮戚雋一臉。
「父皇——」
宮戚雋睜大雙眼,發出一聲悽厲的呼喊。
這一聲慘叫讓一直守在門外的江清宴和李德全再也按捺不住,推門而入。
看到宣帝又吐了血,江清宴滿臉擔憂地快步上前:「陛下,龍體為重啊!」
宣帝身子顫巍巍地抬起手,示意他們止步。
他仿佛在這一瞬間老了十歲,青絲中夾雜的白髮在光影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看著眼前這個跟他一樣狠戾的三兒子,終究還是沒忍心下死手。
他面色頹然地閉上眼,聲音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李德全……」
「老奴在。」
李德全滿臉擔憂地湊上前。
宣帝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一字一頓地下旨:「將三皇子……貶為庶民,囚於宗人府,無召不得入宮。」
宮戚雋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宣帝。
他顯然沒有料到,宣帝在得知真相後,竟然還會留下他的性命。
李德全收到命令,轉身去擬寫詔書。
偌大的御書房內,瞬間只剩下江清宴和他們父子二人。
江清宴看著宮戚雋只是被貶為庶民囚禁,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他垂下眼帘,心中暗自嘆息:陛下,終究還是心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