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日色猶帶一絲溫存。
陸楹獨自歪在美人榻上,團扇在指間慵懶搖動,扇面上的幾筆墨竹時隱時現,隨風欲斜。
窗外蟬鳴伴蛙鼓,聒噪得很。
她微蹙眉尖,抬了抬下巴,貼身侍女會意,悄步上前將碧紗窗掩上了半扇。
噪聲頓斂了幾分,只餘一縷荷香穿窗而來。
就在這半簾花影的清寂里,丫鬟輕步趨入,低聲稟道:「殿下,裕寧郡主到了,說是新得一甌好茶,欲與殿下共賞。」
陸楹執扇的手一頓。
她側首,眸光掠過屏風,朝後堂方向望了一眼。
那廂,虞眠與江瀾尚在藥氣氤氳中。
藥浴後還得行針,依時辰算,至少還需小半個時辰方能歇下。
林棲禾揀在這當口登門,倒真是不巧得很。
不過也無妨,後堂自有陸忱看顧。
且父皇金口玉言托她多加照拂之人,總不好將人拒了。
「引去正廳吧。」陸楹撐起身子,隨手將鬢邊碎發抿至耳後,又吩咐,「去知會江瀾一聲。」
丫鬟應聲,「是。」
不多時,環佩聲由遠及近。
林棲禾款步而入,丁香色軟煙羅寬袖裙,襯著她眉眼間天然含著的笑意更柔婉,教人一見便頓生憐意。
「裕寧來了。」陸楹展顏。
「今日怎的想起往我這兒來了?也不事先遣人遞個信,我好讓他們備些點心,免得怠慢了貴客。」
林棲禾行了全禮,這才在客位落座。
「裕寧哪敢勞煩殿下備點心。」
「昨兒才得了這顧渚紫筍,獨自煮了一壺,只覺滿口噙香,便再捨不得獨飲了。想著殿下素日最懂茶中三昧,便厚顏登門,借花獻佛,也好蹭一蹭長公主府的好水好盞。」
「你有心了。」陸楹含笑接過侍女捧上的錦匣,揭開蓋子瞧了一眼。
匣中茶餅壓得緊實勻密,條索分明,的確是茶中上品。
她合上匣蓋,隨手遞給身側侍女,吩咐道:「去,用那套越窯青瓷茶具沏來,再取兩碟新蒸的藕粉桂花糕來配。」
侍女應聲而去。
陸楹看向林棲禾,道:「這茶清,需用青瓷方不負其色。」
「受教了。」
二人便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敘起閒話來。
言語間無非是些京中近來的趣聞。
誰家花會上的魏紫姚黃開得最盛,哪座園子的假山亭榭暗合了江南意趣,新時興的繚綾花樣如何繁複。
陸楹心下對林棲禾的品評並不低。
雖說自幼流落民間,但天生一副好模樣,舉手投足間進退有度,入京不久,便已將規矩學得七七八八,如今談吐不俗,瞧著倒也知書達理。
不知過了多久,坐得乏了,她便起身引林棲禾在府中隨意踱步。
*
後堂淨室,藥香未散,簾幕低垂間,虞眠被兩個丫鬟左右攙著,寸寸挪步而出。
經了那般久的藥浴,又受了一番行針,虞眠的面色較來時更見蒼白,額間沁著一層薄薄的虛汗,鬢邊碎發濡濕,軟軟貼在頰側,楚楚堪憐。
她覺得周身力氣都被抽盡了,兩條腿軟得如同踏在雲絮里,飄忽間沒個著落。
江瀾緊隨其後,目光往廊下一掃,便看見江凜正靠在廊柱上百無聊賴地打哈欠。
陸忱和江凜二人已在外候了多時。
見人出來,江凜湊上前去,嬉笑道:「長姐辛苦。」
江瀾連眼皮都懶得抬,只向陸忱囑咐道:「先扶她在廊下略坐一會兒,等面色緩過來了再動身。一炷香後,進一碗溫水,方可容她小睡。」
略一停頓,目光往廳前方向淡淡一掠。
「方才侍女來稟,長公主那邊有客。我不便擾了貴人的清興,這便告辭了。改日我再親自登門,為虞姑娘施針。」
陸忱微微頷首,道了句:「有勞。」
話音方落,江凜便被江瀾揪著耳朵往外拖,嘴上嗔罵:「現下知道今日為何將你捎來了?素日裡叫你多翻兩頁醫書,你倒好,毒與蠱尚且不分就敢給人切脈,回去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江凜歪著腦袋,呲牙咧嘴直嚷:「誒誒,輕些輕些!耳朵要折了!書上確是寫著是毒嘛,只是後半頁尚未翻過去,便睡沉了......」
姐弟倆的拌嘴漸行漸遠。
陸忱將虞眠扶至迴廊下,讓她靠著朱欄歇下。
迴廊臨著荷塘,滿池碧葉接天而展,風一過來,便擷了滿懷清冽荷香,送入襟袖之間。
虞眠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濁悶似被這陣風洗去不少。
陸忱立在身側,用素帕給她拭去額角虛汗。
就在此時,迴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伴著笑語。
「殿下這園子,我每回來,都忍不住嘆一回。」
林棲禾望住路邊一叢開得正盛的石榴花,笑贊,「這花紅得似要從枝頭燒起來,也不知是怎麼養出來的。」
「不過是多施幾回肥,勤修幾剪枝罷了。」陸楹含笑應著,目光投向前方,忽而微微一滯。
林棲禾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廊下日光正盛,那人半倚朱欄,病骨猶帶艷色。
她臉上的笑意霎時凝住,眼底掠過一絲驚愕。
只是轉瞬,又復歸如常,笑仍掛著,卻似風裡花影,隱隱有些不穩。
虞眠也聽見了人聲,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可她雙膝發軟,剛撐起半身,便又跌坐回去。
陸忱伸手按住她肩,低低一句:「坐好。」
陸楹上前,溫聲道:「坐著便是,不必多禮。」
林棲禾立在陸楹身後半步,將虞眠從上至下細細打量了一遭。
「這位姑娘是......?」
陸忱並未看她,只淡淡道:「本王的表妹。」
林棲禾怔了怔。
「原來是表妹。瞧著臉色不大好,可是哪裡不適?要緊麼?」
「無礙。」陸忱聲音較方才又涼了幾分。
虞眠聽得出林棲禾的聲音,卻未開口,她是真真倦極了。
陸忱沒打算多留,俯身將虞眠打橫抱起,往懷中攏了攏,向陸楹頷首:「皇姐,我先送她回去。」
陸楹螓首輕點:「去吧,路上留神些。」
風裡,隱約送來虞眠細若遊絲的軟音,「....困。」
陸忱低頭,「撐一會兒再睡。」
林棲禾立在原地,目光追著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望了許久。
垂在身側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覺慢慢收緊。
「裕寧?」
林棲禾猛地回神,旋即面上浮起一抹歉然,「殿下,棲禾今日來得冒昧,實不知府上另有貴客。」
「無妨。」陸楹輕搖手中團扇,笑意澹澹,「阿忱自會周全,不礙什麼的。」
「那表妹目不能視,行路多有不便,阿忱才會抱她離開。」
林棲禾聞言,又是一怔。
半晌,方低聲嘆道:「晉王殿下體恤病弱,當真是宅心仁厚。」
「不過,前些日子我隨晉王殿下一道同游帝京時,曾在長街之上遇見過魏長昀魏公子,與他的表妹。那姑娘,也同樣目不能視。」
「哦?」陸楹眉心微蹙,眸中漾起一抹憐意,「倒也是個可憐人了。」
林棲禾輕輕頷首,語聲愈發柔緩:「魏公子待那位表妹極是溫柔,凡事必親躬,我在一旁瞧著,都覺動容。想來他待自家親妹妹魏二姑娘,更不知怎樣珍重了。」
話鋒輕轉,她忽而笑了起來,「說起來,昨日我去綺羅莊裁新衣,恰好遇見了魏二小姐。」
陸楹眉梢微動,「她近來身子好些了?前陣子聽說又病了一場。」
林棲禾微微垂下眼帘,笑意里似摻了些許愧色。
「瞧著氣色不錯。」
「原先也不知她便是魏二小姐,還是禮部尚書家的千金恰巧也在,替我們引見了一番,這才識得。」
「只是....裕寧愚鈍,魏二小姐似乎不大願意與我親近。我初至帝京,諸多規矩都還揣摩不透,許是不知何處便唐突了。」
陸楹聽罷,心中自是明鏡一般。
只是她素來有個分寸,只要不存什麼歹意,那些為阿忱爭風吃醋的兒女情長,她從不欲置喙其間。
她輕搖團扇,只溫聲道:「帝京這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誰與誰投契,誰與誰疏淡,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緣分深淺,自有分定,慢慢來便是,不急。」
林棲禾頷首,面上恢復清淺笑意:「殿下說得極是。裕寧記下了。」
「走罷。殿下方才不是說有一株新開的綠菊,要帶我去瞧瞧?再耽擱下去,那花怕是要被這日頭曬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