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漫潑,天色如浣。
青帷馬車轔轔碾過青石長街,市廛喧聲因隔了層軟簾,聽來杳杳如夢。
虞眠自長公主府歸後,便沉沉睡了一晝夜。
醒來後骨中酥軟褪了大半,只余幾分懶倦。
此刻,卻又歪在車壁上打起了盹,長睫微闔,吐納輕細。
陸忱坐於對側,指間松松攬著一卷書,目光偶爾落在她面上,一觸即收。
綺羅莊踞於東市最熱鬧處,三間門面豁然貫通,門楣上懸著黑底泥金的匾額。
堂內綺紈羅列如雲霞堆疊,往來者皆珠圍翠繞,非富即貴。
車馬徐徐駐定,車身微沉。
陸忱屈指輕叩車壁,將虞眠自淺夢中喚起,自己先行踏下車,旋即回身,抬手將她穩穩扶了下來。
虞眠今日未曾戴帷帽。
臨出門時,陸忱只道:「今日風軟,略透些煙火氣,不必將顏色藏起。」
虞眠才立穩,一縷幽甜脂粉氣便纏上鼻端,中雜綢緞鋪子特有的生絲澀味,縹縹緲緲。
她方欲啟唇相詢,忽聞一聲清亮的迎客唱喏。
「貴客裡面請!綺羅莊新到蘇杭軟緞!快請賞看——」
夥計這一聲自報了家門,倒省卻陸忱開口。
虞眠足下一頓。
「為何引我來此處?」
「裁衣。」陸忱言簡意賅。
「我衣裳尚夠穿戴的。」
他唇角微牽:「侍女的衣裳。」
虞眠聞言微怔,鴉睫倏垂,隨即低低「哦」了一聲。
二人方踏入店內,掌柜抬眼一望,眼前陡然一亮。
這般龍章鳳姿的人物,豈是尋常主顧可比?
他忙不迭從櫃檯後繞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滿臉堆笑,躬身將人引至樓上雅間。
雅間內,沉香菸縷裊裊,滿室清貴。
臨街軒窗半開半掩,日光被細竹簾篩作碎金,疏疏鋪了滿案。
夥計奉上雨前新采的茶,熱霧繞至虞眠鼻端,清而不膩。
掌柜笑容熱絡,幾乎要淌下蜜來。
「貴人,今兒想看些什麼?前幾日剛到的新貨,雲錦、蜀錦、繚綾、輕容紗,都是今夏最時興的花樣。」
陸忱只道:「涼的。」
掌柜一愣。
「料子。」
掌柜旋即省悟,連聲吩咐夥計去庫房取來幾匹極是透氣的夏帛。
須臾間,夥計捧來數匹,逐一鋪展在虞眠手邊。
虞眠指尖拂過一匹匹絲縷,忽而在一匹料前停住。
那料子滑若流泉,指腹掠過時幾乎覺不出紋理微阻,只覺一縷清潤自指尖悠悠沁入腕骨,似握住了滿掌看不見的涼風。
她忽然展顏一笑,雙眉彎如新月。
「摸著倒像元寶打盹兒時,軟溶溶的肚皮。」
掌柜湊上前一瞧,喜笑顏開。
「貴人好眼力!這匹鵝黃乃天蠶絲混著冰蠶絲織就的,夏日穿在身上,沁涼如懷冰,比尋常綢緞透氣不止一星半點。」
「攏共就這麼一匹,還沒來得及擺出來給旁的主顧瞧呢。姑娘若穿上,怕是畫中仙也要自慚形穢的。」
陸忱閒閒瞥去一眼,只道:「裁兩身。」
掌柜滿口應是,忙不迭捧起另一匹料子,獻寶似的殷勤遞至二人眼前。
「貴人再瞧瞧這個。流霞緞,也是剛到的。裁作衣裳,在日光下行走,瀲灩流輝隨步轉,便似披了一身雲霞。」
「京中貴女們聞著風便要遣人來問,也只這一匹,小的都按著沒捨得放出來呢。」
陸忱道:「一併記上。」
掌柜連連點頭,隨後笑吟吟地詢問尺寸。
陸忱漫不經心將虞眠的身量一一報來,分毫不差。
他渾然不覺那幾語間,已漏出何等親昵隱秘的底細。
虞眠輕輕將臉偏過些許,耳後悄然浮起一抹淡霞。
忽而,她蛾眉微攏。
「前頭不是說,裁侍女衣裳麼?怎好用這等流光瀲灩的料子?」
陸忱容色未改,聲如靜水:「偶爾攜人出門,若衣著過於寒素,旁人見了,只當我刻薄了身側之人。」
一語未竟,樓下驀地起了窸窣動靜。
有夥計揚聲相迎,嗓音清亮,穿透滿堂細語。
「魏公子、魏二姑娘!您二位裡頭請——」
掌柜聞聲,含笑告罪:「貴客寬坐。前些時日有客定了幾身衣裳,約好今日來取的,小的下去迎一迎,片刻便歸。」
陸忱未置一詞,只抬手漫揮。
虞眠不知這魏公子與魏二姑娘是何方人物,也不曾擱在心上。
她只安安靜靜地坐著,指尖輕輕搭著那匹鵝黃緞子的一角。
那抹鵝黃,映在她瑩白腕間,恍如初辭枝頭的銀杏葉,正盈盈漾在一泓秋水之上。
樓下。
魏長昀立在櫃檯前,略略側首,目光落在妹妹微微泛白的唇色上,眉心輕蹙。
「以靈,不過是取幾件衣裳罷了,下回不必親自跑這一趟。你身子方見些起色,正該多將養著才是。」
魏以靈抬起臉來,眉眼間浮著一層淺淡笑意。
「都歇了這麼些日子,骨頭縫裡都要生出鏽來了。再不出來走動走動,只怕要悶出旁的病來。」
說著,她伸手輕輕扯了扯兄長的袖角,「再說了,衣裳總要親自試過,方能放心不是?」
話雖說得溫軟,可眉目間的思量卻不止於此。
掌柜趨步迎上,將前幾日魏以靈定下的衣裳小心捧出,一件件展開,任她過目。
魏以靈指尖輕拂過那衣裳的繡紋,微微頷首,正欲示意丫鬟收下,目光卻是一掠。
樓梯口處,繡娘懷中抱著的一匹緞子,流光溢彩,牢牢勾住了她的視線。
「咦?這匹料子,前兩日怎的不曾見過?拿與我瞧瞧。」
掌柜循聲望去,隨即賠起笑來:「魏小姐見諒,實在不巧....這些料子,方才樓上已有客人定了。」
「定了?」
魏以靈眉尖微蹙,只一瞬,便又舒展開來。
「是哪家的貴客?我願多添些銀錢,煩請掌柜替我問一問,看能否割愛。」
掌柜面上浮起難色,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終究還是低聲道:「這....怕是不妥......」
魏以靈卻不急不躁,唇角噙著一痕淺笑,瞧著溫軟無害,卻自有幾分不容輕慢的姿態。
「料子既還在繡娘手中,想必尚未交割清楚。」
「勞你引一引路,我親自去問一句便好。若人家當真不肯割愛,我也就死了這條心,絕不再叫掌柜你再為難半分。」
話說到這份上,綿里藏針的清傲便露了端倪,教人說不出一個不字。
掌柜猶豫了一息,到底是點了頭,側身引著兄妹二人往樓上去。
雅間竹簾半卷,宛若美人以袖障面,只漏出幾痕朦朦朧朧的影子。
魏以靈行至簾前,正欲啟唇,忽有一縷笑音從簾縫裡漏出來,清泠泠的,說不出的好聽。
宛若殘雪乍融時淌下的第一滴春澌,悄沒聲兒便沁進了人的骨縫裡去。
原是裡面,青鸞正低了聲,難得打趣,「若教元寶瞧見這匹料子,怕不當成失散的手足,一頭扎進來,千般廝磨。」
虞眠聞言,噗嗤笑出聲來。
魏以靈掀簾的手微頓,指尖在竹簾的涼意里掐了一瞬,隨即唇邊噙起溫然笑意,款步踱入。
「叨擾了,請......」
話才及半,唇畔的笑便凝住了。
雅間裡坐著的人,竟是陸忱。
他身側,還坐著一個女子。
魏長昀立在妹妹身後,目光越過她肩頭,掠入簾內,亦在那一霎凝住了。
那女子脂粉未沾,卻生得殊色照眼,似有人自古畫上裁下的一抹顏色,失手遺落在這煙火人間。
此刻她微側著螓首,纖指閒閒撫過一匹鵝黃軟緞,唇角猶銜著方才那縷未肯收盡的笑意。
雅間內倏然靜了。
虞眠覺出門外人的目光似落在了自己身上。
輕輕淺淺,卻帶著幾分打量,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餘味。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放自己,手指下意識摸索著,牽住了陸忱一角衣袖,指尖輕輕捻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