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女子又開了口,嗓音溫軟。
「殿下也在這裡。」
「倒是巧了,方才掌柜說那匹流霞緞被人定了,我還在想,是誰家的眼光這樣好。」
虞眠聞言,指尖驀地頓住了。
那方衣袖,被她緩緩地放了回去。
魏長昀向陸忱欠身一揖,聲音沉靜:「殿下。」
虞眠心頭又是一顫。
這聲音,是魏長昀。
魏以靈的視線在虞眠面容上一掠,隨即移開。
她笑盈盈地問陸忱:「這位姑娘是....?瞧著眼生得緊。」
陸忱眸光拂過虞眠,唇角一點笑意,轉瞬即逝。
「表妹。」
魏以靈愣了一下,旋又漾開笑意。
「表妹?我怎的從來沒見過?殿下好生小氣,藏著這般玉人兒,竟連一絲風都不曾透出來。」
「新近才認下的。」陸忱說著,目光卻悠悠掠過魏長昀的臉龐。
虞眠心間好似輕羽點水,悄泛漣漪。
前番她還是魏長昀的表親,今朝便又成了陸忱口中的表妹。
一個瞽目孤女,倒似無根流雲,東府西宅,皆可棲身。
魏以靈款步至虞眠身畔,略略彎腰,語調溫軟:「表妹生得好模樣,我瞧著便覺親近。改日若得閒,來府上坐坐可好?我久病寂寞,正缺個知心的人說說話。」
話說得周全,卻莫名教人覺著熱絡里透著一縷道不明的疏淡。
虞眠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啟唇。
魏以靈似才察覺什麼,眸光凝在虞眠的雙眸上,訝然輕嘆:「表妹這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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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聞言,螓首不由垂得更低了。
陸忱呷了一口茶,音色稍淡:「她生來面薄,莫驚了她。」
魏以靈面色微滯。
她直起身來,唇邊笑意未減分毫,言語間卻已斂了方才的親近:「....是以靈冒昧了。」
虞眠卻是一愣。
原來她便是魏以靈。
魏長昀的目光在陸忱與虞眠之間輕輕一盪。
「殿下的表妹,似不喜說話?」
陸忱抬眼看他,淡聲道:「她在我面前,話不少。」
魏長昀沉默片刻。
「前些日子,我府上來了一位遠房的表妹,小住了數日。巧的是,亦是目不能視。」
陸忱將茶盞擱下。
盞底輕叩案面,一聲微響。
隨後,他慢聲道:「世間瞽者萬千,舊親新認,也是常有的事。」
雅間裡的空氣仿佛凝了一瞬。
魏長昀的目光在陸忱面上停駐片刻,不再多言。
虞眠櫻唇緊抿,一字不吐。
她若啟唇,魏長昀豈非立時便知曉她是誰了?
那一日她佯裝不識陸忱,算來也是一樁欺瞞。
原以為不過是逢場作戲後便散的一縷輕煙,怎料兜兜轉轉,竟又落回了這般進退不得的夾縫裡。
魏以靈含笑打破僵局,話鋒輕轉,「方才那匹流霞緞,原是殿下為表妹定下的?」
陸忱略一頷首,「嗯。」
魏以靈笑了笑,腳下退了半步,姿態溫馴而妥帖。
「如此,倒是我險些掠人之美了。」
「只是那顏色實在好看,過幾日幾處花會詩社都要赴,偏我病了這一場,來不及置辦見客的衣裳。好容易看中這一匹......」
話到此處,她似覺失言,忙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將後半截話吞了回去。
「這匹已定給她了。」陸忱開口,無半分轉圜的餘地,「回頭若有顏色相仿的,我教掌柜給你留一匹便是。」
魏以靈鴉眼睫顫了顫,隨即彎起唇角,「殿下此言,可要作數。」
陸忱頷首,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忽而,魏以靈以帕掩唇,輕咳起來。
強自抑著,卻又不住從齒縫間斷續漏出,削肩微顫間,面色又添了幾分蒼白脆意。
魏長昀伸手攙住她,眉心含憂:「怎地又咳起來了?莫不是方才在樓下,被穿堂風撲了身子?」
「無礙的。」魏以靈緩緩搖頭,氣息漸漸平復下來。
「想是登樓時走得急了些,引動了舊症。兄長莫要這般驚怪。」
陸忱的視線在她面容上微微一凝,語氣較方才溫和了些許:「既覺不適,便早些回府罷,莫在此處受了風。」
「殿下總是這般性子,」魏以靈嗓音柔婉,帶出些經年才養得出的親昵嗔意,「口冷心熱,嘴上不說,心裡到底是記掛著人的。」
虞眠垂著眼,將這話在舌尖底下,細細碾了又碾。
不知為何,心口悶澀澀的,一時沉墜,一時飄浮,全沒個著落。
隨後,魏以靈朝陸忱盈盈一禮,「如此,以靈便不攪擾了。」
魏長昀見此,亦便拱手作別。
一時人去,室中茶煙猶自裊裊。
虞眠緩緩鬆開袖中蜷了許久的指節,這才驚覺掌心潮潤黏膩。
她雖目不能及,卻將方才種種盡收耳底,聽得分明。
魏以靈對陸忱,想是藏著些婉轉不能明言的心思。
至於陸忱......
江凜說過,陸忱待魏以靈不同。
她與陸忱之間,有著一段不堪細說與人聽的牽纏....若教魏姑娘察出一絲半縷,終歸是一樁理還亂的麻煩。
「乏了?」
陸忱的聲息自頭頂溫溫沉沉落下來。
虞眠倏然回神,先是搖頭,隨即又輕輕頷首。
「我想回去了。」
陸忱未再多言,扶著她起身,緩步下了樓。
虞眠垂著眼睫,乖順一如靜影。
但她的手,原是輕輕搭在他臂彎里的,此刻卻似受驚的蝸角,悄悄地往外蜷。
想要抽回,又不敢。
馬車轆轆駛動,街聲漸漸退遠。
虞眠倚著車壁,沉默良久,忽而輕聲問了一句:「魏姑娘與你,可是自幼便識得的?」
陸忱語聲渡來,「嗯。」
虞眠垂下眼,半晌,又問:「她說你『這般性子』....是何樣的性子?」
陸忱並未立時答話。
車廂里只余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轆轆不絕。
「你在意?」他反問。
虞眠唇瓣微動,抿了許久,才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她是當真不知。
那份悶澀澀的滋味,她辨不清,也無從辨。
又是一陣沉默。
陸忱忽而開口:「我幼年遭過一場變故。她恰巧撞見,將我藏匿妥當之後,便獨自引開了歹人。」
虞眠一怔。
她沒料到他會主動說這個。
「那夜林深霧重,她不知跌了多少跤,等尋到她時,渾身都被露水浸透了。」
虞眠靜靜聽著,心裡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來。
無垠的黑暗裡,一個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著,身後隱約有腳步追來,身前是看不見的路。
荊棘勾破了她的衣裳,夜露打濕了她的肩頭。
她不敢停,連喘息都要咬碎在齒間,咽回腹中。
這樣的景象,旁人或許只能憑著想像去描摹。
可於她,卻如臨其境,歷歷分明。
只因她,一直都行在那樣一片無光的黑暗中。
「後來,」陸忱聲線微頓,較方才沉了些,「我安然無恙。她卻斷斷續續燒了好些日子,身子便從此弱了。」
虞眠等著下文,下文卻沒了。
他說得省淨,像是從一冊塵封的舊事簿里,只揀了兩行提要念與她聽。
心念微動,方才魏以靈那一陣咳,根芽是在此處了。
她默了一瞬,忽而輕聲道:「她很喜歡那匹料子。」
陸忱眉梢未動,「怎的又繞回來了?」
「該給她的。」
陸忱沒再說話。
馬車晃晃悠悠行著,日影透過車簾在廂壁上游移明滅。
倦意再襲,虞眠漸漸闔了眼。
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一縷極輕的言語自對面渡來,卻被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攪得零碎不堪,她沒聽真切。
——真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