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期第三日,江瀾踐約而來。
江凜此番依舊隨行,權作個引路人。
車馬止於別院階前,青鸞早已靜候在門首。
江瀾掀簾下車,通身依舊無半點贅飾,唯鬢邊斜綰一支銀簪,清光澹澹,似半痕霜月棲於烏髮。
手中提一具紫檀藥箱,箱體小巧,墜手卻有沉意。
足尖方點過門檻,她便側首向江凜淡聲吩咐:「你自去庭間尋些消遣罷。」
江凜撓了撓頭,正欲開口,被她一眼睨了回去,只得委委屈屈地踱到院中,蹲在牆根底下揪草葉子去了。
青鸞侍立一旁,正欲轉身引路,蓮步方移,身形卻忽而凝住。
她眸底掠過一痕冷光,倏然刺向巷口折角處。
只見牆影寂寂,並無異狀。
她眉心微擰,靜立了片時,方才緩緩回身,步入院中。
朱漆門沉沉闔攏,將一切窺探都隔在了外頭。
巷隅拐角的濃影里,一男子正貼壁而立,屏息斂氣。
青鸞引著江瀾穿廊度院,轉過一叢素瓣堆雪似的梔子,便聞得一縷幽幽藥香自廊下拂來。
江瀾漫聲相詢:「虞姑娘這幾日,睡得可還安穩?」
青鸞微垂眼帘,回道:「倒也算安適。只是困意較往日稍濃了些,鎮日裡如醉春酲,瞧著總也睡不夠。」
她頓了頓,又道起昨日光景。
虞眠裁衣歸來,羅襦未解,便倚著湘妃榻小憩了片刻。
昏昏間被人低聲喚了數聲,才勉強撐開眼帘。
陸忱托起一隻青瓷小碗,持銀匙舀了碧粳粥,徐徐渡到她唇邊。
虞眠略進了些許,便懨懨推卻,低聲嘟囔著睏乏難支,鬧著要歇下。
陸忱見狀,只得擱碗作罷。
誰料這一闔眼,便至天明方醒。
幸而她眠中粉腮勻淨,猶暈著一抹桃花淺緋,才未往那兇險處去揣想。
江瀾聞言,微微頷首,未再多言。
這般嗜睡,是應有之象。
若容得她神完氣足,那蟄伏的蠱物,怕便要趁機興風作浪了。
淨室設在東廂,軒窗闊朗,引了滿室清輝。
浴桶上漂浮的藥氣被光縷剖開,化作萬千浮動的金絲,沉沉冉冉,觸手可掬。
虞眠已先行浸過藥湯。
此刻她斜倚在美人榻上,額角猶沁著瑩瑩薄汗,玉容蒼白。
身上一襲素羅中衣松綽綽地罩著,青絲未曾綰束,盡數鋪瀉而下,烏壓壓地堆在肩側,愈襯得人如病梅,羸弱風致。
聽得步履聲漸近,她微微側首。
「姑娘,江小姐到了。」青鸞低聲稟道。
虞眠聲氣綿軟,如在春困中:「江大夫。」
江瀾目光掠過她唇上那抹褪盡的血色,啟唇問道:「浸了多久?」
「整一個時辰。」青鸞從旁替答,「依著方子上寫的,不敢有差。」
江瀾略一頷首,移步上前,於虞眠對面繡墩落座。
藥箱擱在榻畔的紫檀小几上,她啟開箱蓋,自其間取出一卷針囊,又捧出一方白瓷脈枕。
「虞姑娘,勞駕展腕。」
虞眠依言舒腕。
江瀾三指搭上去,指腹輕按寸關尺。
滿室寂靜,惟餘光塵緩浮。
片刻後,江瀾指尖自虞眠腕間移開。
「藥浴的方子需損益兩味,添黃芪以培元氣,去澤瀉免傷根基。」
「你底子薄,這一番施為,泄得有些狠了。待會兒我另擬一方,教人照著新方煎了,連服三日,當可將養回來。」
虞眠輕輕頷首,「這般周折勞神,倒叫我心下難安了。」
「無妨。」江瀾站起身來,眉間微瀾不興,「將外裳褪了罷。」
青鸞忙趨步上前,替虞眠解開衣襟。
素羅中衣褪下時,露出內里貼身褻衣,肩頭雪膚瑩潤,鎖骨清瘦欲飛。
青鸞將褪下的衣裳仔細疊好,擱在一旁,旋即斂息退至榻尾,垂手侍立。
江瀾將針囊徐徐展開,隨後淨手,以素帛拭乾指尖水漬。
一排銀針針長短不一,於清光映照下泛起一星冷冽。
她拈起一根,銀針微微一旋,冷芒旋即刺向雪膚。
虞眠身子倏顫,一絲酸脹感如蟻行脈絡,逆著經絡的走向,緩緩往更深處蔓延而去。
眼尾漸漸洇開一抹薄紅,酥癢似有若無直往骨縫裡鑽,險些便要教她輕吟出聲。
「可有酥麻之意?」江瀾垂眸相詢。
虞眠抿住唇,忍了須臾,方才低低道:「似有一些。」
「不必拘著。」江瀾察她神色,語意溫淡,「松下來便是,氣息隨它去。」
言語間已拈了第二根針,沿著脊柱兩側的膀胱經,自大杼、風門一路往下。
銀針布全,需靜候片刻。
江瀾趁這間隙,目光落在虞眠微闔的眼瞼上,與她敘起閒話來。
「虞姑娘這雙眼睛,是因毒滯眼周經絡所致,想必心中早已有數了罷?」
上次在公主府時,三指所探,脈象已隱隱透出端倪。
加之江凜那小子提了一嘴,她便知曉了大概。
虞眠聞言,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笑意淺淡:「我知曉的。」
「祖父在時,曾與我提起過。只道那毒拔起來兇險,若無萬全的把握,寧可耗著,也急不得的。」
江瀾不語。
她抬起手,指腹在虞眠眉骨輕輕游移,自攢竹輕移至魚腰,又渡至絲竹空,逐一按過穴位。
按至睛明穴時,她指腹微頓,停了。
既是自幼失明,按理此處經絡當枯萎澀滯。
可她指腹下傳來的,卻並非死寂,而是一脈幽微細韌的異動,若有似無。
原是藏在此處。
江瀾心中瞭然,卻不敢輕易下針。
這封毒之人的手筆,當真精妙入微,堪稱以繡花針鏤刻金石。
毒不侵脈,氣不泄盡,與血脈相纏相生。
「平日裡,可會覺得疼?」
虞眠被她按得微微偏了頭,溫聲道:「幼時是疼的。隔三差五便疼一遭,似有人躲在眼眶後頭,拿細針密密地扎。」
她說著,抿唇笑了笑。
「後來祖父給我煎了幾服藥,黑稠稠的一碗灌下去,便能消停幾日。再往後,年歲漸長,倒漸漸安生了。」
江瀾默然,隨後收回手。
「令祖的醫術,當真高明。」
虞眠聞言,笑意愈發溫軟,盈盈漾在眉梢眼角。
「從前,鎮上鄉親有個頭疼腦熱,都來尋他瞧。便是深更半夜叩門,他也從不推拒。都道他妙手回春,華佗再世。」
江瀾目光微垂,稍頓,方道:「冒昧一問,令祖名諱?」
「虞崇。」
江瀾細細咀嚼了這個名字片晌,只低低「嗯」了一聲,再未追問。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她將最後一根針捻出,以素帛徐徐拭過針尖,復依著長短次序,一一放入針囊中。
虞眠只覺經絡間酸軟難支,骨節似都被銀針捻酥了,連抬指的力氣也無。
江瀾按住她肩頭,溫聲道:「先莫動,靜躺一炷香的工夫再起身。我去外邊擬方子。」
「多謝江大夫。」虞眠嗓音似含著殘酒方醒的低啞,尾音微微一顫,便沒了聲息。
江瀾應了一聲,提起藥箱,推門而出。
青鸞安頓好虞眠後,也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門虛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