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聞言,眼睛倏亮。
「好呀!我瞧不真切,總怕被店家誆了去。」
魏長昀到底是世家子弟,於這上頭,當是熟稔的。
身側青鸞唇瓣微動,似有話哽在喉間,終只化作一聲幽微輕嘆。
魏長昀便走在虞眠左側,隔了約莫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
他步幅刻意收窄了些,勻勻遷就著她的步子。
途中人流如織,有一回人潮湧來,魏長昀側身替她隔開,肩線掠近了一瞬。
虞眠鼻端無意間籠入一縷墨竹清氣,她卻下意識想起陸忱身上甘松香的清冽。
心頭雀子倏地撲棱了一下,又被她捺了回去。
兩人並肩行了約莫半條街,影子在青石板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一路逛下來,魏長昀臂彎里已是滿滿當當。
行至一間茶鋪時,他替虞眠相中了一方陳年普洱。
「此茶性溫厚,味醇不烈,最是圓融通達,送與老太爺做壽禮,倒是恰如其分。」
虞眠依言買下。
店家取了茶餅,先以油紙密密裹了,再覆一段紅綢系作如意結,納入一隻黑漆木匣中,倒也算體面齊整。
又行了一程,魏長昀聲說著些京中軼聞,語調清平,倒也並不乾澀。
虞眠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嗓音輕軟,輕飄飄墜進人聲里,旋即被市井喧囂裹走。
忽地,魏長昀不說話了。
街市人聲依舊在他倆身側流淌。
虞眠覺察出異樣,微微偏過頭去,帷紗隨之漾開一道細波。
「魏公子?」
魏長昀駐足,轉過身來看著她。
話頭略頓,旋即輕輕一盪,轉了風向:「虞姑娘,那日荷花宴上,舍妹口無遮攔,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還請你見諒。」
虞眠怔了一瞬。
那日的景況又浮上心頭,她沉默了片晌。
風從巷口灌進來,她攏了攏翻飛的袖口,才軟聲開口:「那日....是江小姐攜我去赴宴的。魏小姐說的那些話,不止累及我一人。」
魏長昀身形微頓。
未曾想,眼前看起來軟如春水的姑娘,骨子裡卻藏著涇渭分明的霜雪。
他微微垂眸,似有歉意浮沉其間。
「舍妹久病深閨,性子被慣得天真爛漫了些,不知輕重,並非存心冒犯。」
略一停頓,話里添了些許澀意。
「她自荷花宴回來後,不久便啞了嗓子....太醫來了幾撥,皆說不清症候,只道是邪風入體。如今家母四處焚香叩藥,急得幾夜不曾合眼。」
虞眠聽罷,一時竟不知如何接這話頭。
終是低垂眼帘,輕聲安慰了一句:「魏公子不必太過憂心,魏小姐吉人自有天相,總會好的。」
魏長昀聞言,默然良久。
街市喧囂似在這一刻退遠,兩人之間只餘一隙薄然清寂。
他忽然抬眸,目光穿過白紗,定定落在她面上,聲線較方才沉了許多:「虞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虞眠怔了怔,輕輕頷首:「魏公子請講。」
「想請虞姑娘回府後,替在下捎一句話給江大小姐。」他頓了頓,「魏家門庭疏於禮教,還請她高抬貴手。」
虞眠聞言,一雙眸子隔著薄紗茫然眨了眨。
什麼高抬貴手?
「魏公子,這是....何意?」
魏長昀望著她懵懂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憐意。
輕紗底下,那雙眸子澄如淺溪,一眼便能望到底,渾然不知自己在這潭渾水裡究竟站在何處。
「虞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權當是暑天裡的一句胡言。只消勞煩你將這糊塗話帶到便好,江大小姐自會明白。」
以靈說啞便啞了,毫無徵兆。
那日荷花宴上,滿座衣香鬢影中,有這個本事也有這個由頭的,唯有一人而已。
虞眠歪著頭看著他。
魏長昀的姿態分明是收了話匣子,再不肯往外倒半句了。
「只是捎句話?」她遲疑著問。
「只是捎句話。」
虞眠垂眸思忖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魏長昀鬆了口氣,眉宇間那一道若有若無的褶痕,緩緩舒展開來。
他將摺扇一闔,神色斂起,鄭重其事地朝虞眠作了個長揖。
「多謝虞姑娘。」
她側身避了避,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現在反悔來得及麼?
她隱隱覺著,並非「傳一句話」那般輕巧。
魏長昀直起身後,未再開口,只默然凝她。
那目光隔著帷紗,落下來,裡頭纏著些莫可名狀的東西。
虞眠只覺得周遭氣息忽而粘稠了些,教人渾身不自在。
她不大慣這樣,便垂下眼,軟聲啟唇:「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魏長昀聞言,低低笑了一聲。
隨即,他將那些大大小小的錦盒紙包,一股腦兒地往她懷裡推去。
青鸞忙不迭上前接過些許,他卻又獨將一隻竹編小籠遞到虞眠掌中。
籠中蜷著一對雪團似的絨兔,毛色瑩白,擠作一處,耳尖猶在輕輕顫動。
虞眠被這猝然遞來的物件壓得身形微向後仰,指腹觸到竹籠提帶,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魏公子,你這是......」
「予你的。」魏長昀又自袖中取出一隻細長的錦匣,塞與她,「前頭那間鋪子裡的,方才見你指尖在那青玉簪上流連了許久,想必是入了眼的。」
虞眠怔然失語。
那支青玉簪,觸手生涼。
她當時握在掌心裡摩挲了片刻,到底還是輕輕擱回了原處。
此來本為江爺爺尋壽禮,並非替自己添些什麼。
他卻注意到了。
虞眠朝前半步,欲將物什遞還,腕間垂落的袖角拂過竹籠邊沿,帶起窸窣細響。
「這如何使得,這些東西都太貴重了......」
「虞姑娘,」魏長昀退開半步,截住她的話頭,「這便算是賠禮。」
「賠禮?」
「荷花宴上,舍妹不諳事理,教你受了委屈。這些薄物,是在下代她略表歉疚之意,還望虞姑娘莫要推卻。」
虞眠連連搖首,「魏公子不必如此的,我當真受不得......」
「虞姑娘若不收,便是還記著舍妹的不是了。」
虞眠軟聲急辯,頰邊浮起淡淡紅暈,「我未曾記......」
「那便收下。」
魏長昀笑了笑,不再多言,朝她略一拱手,末了道一聲「勞煩虞姑娘」,便轉身沒入了斜陽里。
「誒....!」
虞眠想喚住他,卻只喚來一袖清風。
她抱著那滿懷東西站在原地,微微抿起唇角,眉心攢著些許為難。
青鸞上前一步,壓低了聲:「姑娘,有句話婢子不知當講不當講。」
虞眠回過神來,偏首望她,「你說。」
「江家與魏家,素來井水不犯河水。魏公子的話若遞到江小姐跟前,怕是不太妥當。還有這些禮物....進江家門,也是不妥的。」
虞眠微愣,垂眸望向懷裡那些東西。
錦盒稜角硌著她的小臂,竹編小籠纏著指尖,籠中兩隻絨兔子似在窸窸窣窣嗅著乾草。
她默了一息。
棄了,是糟蹋東西。
攜回江府,又步步皆是忌諱。
一時間,進退維谷。
「那......」她歪了歪頭,忽地眸子一亮,「先送去晉王府罷。那邊宅院闊綽,也有處安放,兩家還有些舊誼在,最是相宜不過了。」
她兀自軟聲絮絮念著,「陸忱之前應過魏小姐要去魏府做客的,也不知赴約了沒。若還未去,屆時讓他順道捎回去,也是妥當的......」
青鸞閉了閉眼。
這是把燙手山芋,擱到另一隻更燙的爐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