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竹簾篩影。
虞眠今日未曾往晉王府去。
倒非陸忱不曾遣車來候,實是江秉文頭前夜落了話,道觸鬱症當漸次戒斷,若日日偎傍,難免依賴愈深,終成沉疴。
讓她先試著一日不見,瞧瞧如何光景。
虞眠覺得有理,便乖順應了。
用罷早膳,她斜倚南窗下的小榻上消磨辰光。
桑晚今日也不曾來。
虞眠問了青鸞一句。
青鸞答說:「桑小姐府上忽有遠客至,脫不開身。」
於是這一晌午,便只有檐角風過,庭前鳥鳴。
臨近午時,青鸞捧著藥盞進來。
烏木托盤上一隻青瓷小碗,氤氳著沉鬱藥氣。
「姑娘,該進藥了。」
虞眠伸手接過,低頭輕輕嗅了嗅。
藥息厚重得很,尋不見那縷清寒,想是換了純補的方子,苦意直往眉心鑽。
她捧盞指尖不覺收緊,貝齒淺咬下唇,如臨大敵。
正要屏息灌下,門外忽而探進一顆腦袋來。
是個梳雙鬟的丫頭,身著靛藍比甲,懷裡抱一隻粗陶小罐,罐口封著油紙,隱隱透出蜜的甜息。
她怯怯立在門檻外,不敢擅入。
「青鸞姐姐,管事命婢子送新割的槐花蜜來。說是今晨才取的,頂頂新鮮,給虞姑娘調在藥里,好解一解苦。」
聲音圓潤輕緩。
虞眠端著藥盞的手,微微一頓。
這聲音......
是那個月洞門外,壓低了嗓音說她「有些可憐」的小鬟。
青鸞到門口接槐花蜜時,虞眠已將藥一飲而盡。
苦意霎時在舌尖炸開,小臉霎時蹙作一團。
她忙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探手去摸蜜餞碟子。
就在這時,元寶從外頭玩耍歸來,渾身沾著草屑,毛茸茸的一團擠進門來。
它仰頭望向那丫鬟,喉間滾出低低嗚嚕聲,尾巴也不再搖了,緩緩垂下去,雙耳往後壓了壓。
虞眠吃著蜜餞,含糊嗔道:「元寶....莫要鬧人家。」
那丫鬟福了福身,便步履細碎的離開了。
待那腳步沓沓遠去,虞眠方啟唇:「青鸞。」
「嗯?」
「適才送蜜餞的小鬟,叫什麼名兒?」
青鸞略一凝思:「好似叫彩月,在廚房跑動的。怎麼了,姑娘?」
虞眠唇角微揚,嗓音溫軟:「無甚。只是她那聲氣....聽著怪好聽的。」
驀地想起了什麼,又道:「呀,險些忘了,要出趟府。江爺爺壽辰將近,總該去尋一樣合心意的物件兒,才算盡些晚輩的意思。」
她將荷包托在掌心,掂了一掂,碎銀相叩,玎玲有聲。
昨日發的月例,漲作五錢了,沉甸甸的,似揣了一小捧暖炭。
青鸞應聲,手腳利落地替她打點。
臨出門,又取來一頂帷帽,白紗垂腰,將那張芙蓉面遮得影影綽綽。
虞眠眉尖微蹙,有些不大情願。
隔著這層薄紗,本就朦朧的目力愈發不真切了。
青鸞卻不由分說:「姑娘眼睛才見好,外邊日頭毒辣,仔細再燎傷了。」
虞眠便噤了聲,乖乖垂首任她將那帽帶系作一個蝴蝶結。
馬車在鬧市巷口停定,青鸞攙她落地。
市聲頃刻間涌了滿懷。
賣糖炒栗子的鐵鏟擦著鍋底,布莊夥計扯著嗓子吆喝,幾個孩童追逐著竹馬,清脆笑聲碎了一地。
虞眠復又踱到那處首飾攤前,停住步子,側耳細辨。
過茶攤時,她又略略一頓,去聽那竹棚下飲茶閒話的聲口,終不聞舊音。
青鸞暗地托人尋訪了多日,小翠半點兒消息也無。
此番再來,也不過是揣著一縷僥倖。
一邊挑揀物件,一邊豢著耳朵,興許哪一陣風裡,又送來熟稔聲線。
暑氣熏蒸,如置籠屜。
帷紗雖透氣,額角仍不免沁出些許細密汗意。
虞眠倒也不焦不躁,只扶著青鸞的手,沿街緩緩行去,步步踏得溫吞。
隨後,她進了一家瓷器鋪子,架上茶具,她一一過手撫過。
可緋色霧靄依舊橫亘在她眼前,釉色濃淡,紋路疏密,一概辨不分明,唯有靠著指尖去認瓷面溫涼起伏。
她忽然想起陸忱書房裡那套青瓷盞,他握著她的手教她認盞底的落款。
指尖微微一顫,心頭漾開一陣酥麻。
她倏地收回了手,深吸一口氣,壓下去了。
又摸了片刻,有一套觸感不錯,掌柜張口便索價二十兩。
青鸞湊近,壓低嗓音道:「姑娘,他這是瞧著您眼目不便,成心漫天索價。」
虞眠聽了,唇角輕抿,只將那茶盞輕緩擱回原處。
她扶上青鸞的腕,聲氣溫軟:「我們往別家再尋一尋罷。」
剛邁出門檻,便聽得一聲喚。
「虞眠?」
虞眠循聲抬眸,緋色視野里映出一道修長人影,衣袂翩然。
她隔著輕紗彎了眼,笑意軟軟漾開:「魏公子?可真是巧。」
身側青鸞眉心微攏,旋即舒平。
魏長昀著一襲月白長衫,手中執一柄素麵摺扇,扇骨微敞,面上笑意溫潤。
「不想在此處逢著姑娘。今日出門,是要採買什麼?」
「來挑件壽禮。」
魏長昀聞言,似有所悟,「是了,江老太爺壽辰在即,自當早早備下。」
語落,摺扇嗒地一聲合攏,扇尖往街角遙遙一點。
「前頭有家茶樓,雅間僻靜,茗香也算清正。虞姑娘可願隨在下移步小坐,啜一盞素茗,歇一歇腳?」
虞眠微怔,螓首輕搖,帷紗漾起淺淺漣漪。
「多謝魏公子美意。只是壽禮尚未尋得,心裡懸著事,怕是坐不安穩。我想....再往前走走。」
她說著,指尖不自覺捻了捻袖口。
魏公子的茶……
上回那三塊糕點,陸忱便銜著她心口處碾磨了許久,那齒印隔了兩日方消。
青鸞夜裡遞來清涼藥膏時,她耳根霎時燙得不行。
若換作平日,咬便咬了,倒是不怎麼疼的。
可若逢著觸郁發作,便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了。
渾身酥麻不已,癢得人直往他懷裡鑽,偏生他還故意慢吞吞的,非要逼得她眼底泛淚,才肯俯首饜足。
思及此處,虞眠耳根微微發燙,不自在地微微偏頭,將那點赧意藏進帷紗里。
她又縮了縮脖子,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總之,這茶不能吃的。
魏長昀倒也不勉強,唇邊笑意依舊:「若不嫌棄,在下陪你走一程?於挑選賀禮一事,我尚有些許心得,或可替你參詳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