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
偏室爐煙半歇,一縷沉香裊裊纏上簾鉤。
桑晚去時猶自噘唇,繡鞋尖兒踢了踢門檻,到底憋不住一句:「晉王表兄好生小氣,多坐一會兒都不許。」
原是陸忱定了時辰,多一刻也不許她耽擱,若誤了,便再不教她踏這王府。
虞眠聞言,只是抿唇淺笑,將那支特意揀選的玉簪遞與她。
桑晚接過,翻轉著看了又看,眸光倏地亮了,適才那點嗔怨霎時便散了。
她歡喜地將簪子斜插入鬢,轉身去時,裙角帶風,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似只銜了櫻桃的雀兒,撲稜稜飛遠了。
人聲一散,偏室便空了。
虞眠獨坐窗下小榻,素手將案上一排敞著的錦匣,挨個兒輕輕闔上。
方才被桑晚按著試了七八樣釵環,此刻鬢邊猶斜著一支攢珠步搖,細碎流蘇垂在耳際,她微一偏首,便泠泠作響。
她懶得摘,只伸手去摸案角的書卷。
雖看不分明,卻仍貪戀墨錠新研時淡淡的松煙香,指腹緩緩撫過書頁纖維紋路。
不多時,困意便如潮水漫了上來。
書卷自指間滑落,攤開在膝頭,紙頁微涼,被元寶尋了便宜,蜷身臥了上去。
不知沉入混沌多久。
迷濛間,似有步履聲近,一縷清冽甘松拂面而來。
虞眠往小榻里側縮了縮,還未及睜眼,一道暗影已將她兜頭籠住。
「唔......」她喉間逸出一聲含混鼻音。
觸郁經他一近,酥麻漣漪倏然盪開,絲絲縷縷的癢沿著血脈攀援而上。
她神思尚混沌,身子已先一步循了本能,輕輕仰起臉,去就那片微涼柔軟。
陸忱便順著她仰起姿勢,在她唇間輾轉流連。
稍許,方才退開寸許。
虞眠這才緩緩掀開眼帘,眸中猶漾濛濛水光,迷離望他。
「醒了?」他開口,嗓音仍是疏淡,尾音卻微微挑起,被她迷糊模樣取悅。
「....嗯。」虞眠應了一聲,嗓音尚帶著初醒的慵軟。
她抬手欲揉眼睛,腕子卻被他輕輕攥住。
「莫揉,眼疾未愈。」
說著,他將她的手攏在掌中,指腹沿著她掌心紋理,緩緩按揉起來。
虞眠恍覺身墮暖湯,又似棲於雲端,飄飄蕩蕩,膚發都在細細地顫。
「陸忱......」她喚他,軟得不成調子,似欲要抽身。
陸忱手勁未松絲毫,「今日,尚未疏解。」
語罷,掌緣已自她腕間滑過,輾轉至背脊,掌心熨帖著那一線脊骨,緩緩將她整個人納入懷中。
虞眠埋首在他肩窩裡,清冽甘松雜著融融暖意,愈發教人昏沉。
元寶被這番動靜擾了清夢,自她膝上躍下,甩尾輕喵一聲,似含不悅。
心衣扯落半幅,欲遮還掩。
他俯首,徐徐碾轉。
她眼睫撲簌簌地顫,唇間逸出一聲碎玉般的顫吟。
「治這個....須得如此麼?」
他唇齒未離,只含糊應了個「嗯」字,混著溫熱呼吸一齊落在她心口。
虞眠指尖攀上他肩胛,輕輕扣著那處骨骼,力道里透著一絲貪戀。
榻側湘簾被風掀起一角,漏進來幾許天光,又旋即落下。
偏室寂寂,唯聞衣料窸窣細響,間雜她欲斷還連的輕軟嚶嚀。
良久,他才稍稍退開半寸,唇上猶帶濕意,眸色沉沉地望著她。
虞眠仰臥榻上,髮髻斜墮,幾縷青絲黏在酡紅頰邊,煙羅堆疊間,紅梅錯落。
她眼尾燒得厲害,半闔的眸子裡水光氤氳,失神地望著頂上承塵。
待虞眠自浮沉餘波中緩緩攏回神思時,人已不知何時坐到了圓幾前。
几上碗碟錯列,湯羹裊著白煙,一桌子午膳擺得齊整。
陸忱坐在她身側,一條手臂松松攬著她的腰,將她圈牢。
另一手持了銀箸,自盤中夾起一顆蝦仁遞到她唇邊。
蝦仁裹了薄芡,瑩潤如玉,她乖乖張口銜了,腮邊微微鼓動。
元寶適時湊了過來,在她腳邊蹲坐,仰著圓臉,巴巴地望著她,喉間一聲細喚,黏膩纏人心尖。
虞眠垂眸看它,唇角翹了起來:「元寶似又胖了一圈。」
陸忱連眼皮都未掀,只淡淡道:「再胖些,便燉了。」
虞眠手肘輕推了他一下,軟音含著糯糯的不依:「不許渾說。」
他也不辯,又舀了一勺魚羹送到她嘴邊,待她咽下了,方不緊不慢地開口:「今日有人,拿這小東西做了文章。」
虞眠微微偏首,眨了眨眼,「嗯?」
「它踩了奏疏,留了幾枚爪印,教聖上瞧見了。」
虞眠背脊微微一緊。
「….那怎麼辦?可會拖累你?」
陸忱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繃起的下頜上,一縷青絲附著。
他頓了頓,抬手將那縷碎發攏至她耳後。
「幾枚梅花印子,翻不出浪來。」
虞眠聞言,心弦倏地鬆了下來,舒了一口氣。
她彎腰把元寶撈進懷裡,毛糰子沉甸甸地墜在臂彎里,暖茸茸的。
「聽見了沒?你險些闖了大禍,往後可不許再踩那些摺子了。」
元寶耳尖往後壓了壓,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著案上那碟糖醋排骨,對苦口婆心的教誨充耳不聞。
陸忱伸手,自她懷裡拎起那團礙事的絨絮,擱回地上。
「讓它自己待著。」
隨後,重新執起銀箸,自碟中夾了一塊排骨。
他低了眉,用箸尖細細地剔去骨頭,將那酥爛的肉送到她唇邊。
虞眠便忘了再管元寶,張口接了,含在嘴裡慢慢嚼著。
窗外日影不知何時已斜過竹梢,一角暖金自案角悄悄爬上來。
元寶飽足後,將自個兒攤成貓餅,肚腹漸勻,已然睡著了。
*
夜色如墨,寸寸浸透帝京重檐斗拱。
郡主府後堂,仍亮著一盞孤燈。
林棲禾端坐於書案後,燈影幽幽落在她面上,半明半昧。
她輕抬素手,指尖一點丹蔻,輕輕划過案上鋪開的舊畫。
畫中人衣袂蹁躚,裙裾被風托起,腰間絲絛飄然欲舉,恍若飛仙。
那眉眼神韻,她臨摹多年,仿得入骨三分,足以教故人望向她時,眼底浮起一絲恍惚。
可初見虞眠那日,才知贗品終究是贗品。
偏巧....連姓氏也一般無二。
可鎮國公在十數年前便已遣人斬草除根,不該有餘蔓存世。
窗外夜色,又沉了幾分。
林棲禾緩緩闔上畫卷,將那乘風欲去的衣袂寸寸捲入暗處。
唇角在陰影中緩緩抿成一條線。
江府的棋子已經落下。
她等得起。
但也不會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