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龍涎香自博山爐中裊裊升騰,細煙輕卷,盤繞在鎏金獸首之上。
顯文帝端坐於御案後,指尖拈著一封朱漆奏疏,目光沉沉。
陸忱立階下三尺,身姿挺括,面上是一貫的疏淡。
片刻後,帝王擱下手中摺子,轉執案上青瓷茶盞,以蓋輕拂浮沫,呷了半口,方抬眼覷他。
「裕寧昨日入宮謝恩,朕觀她氣色清和,想來已大好了。」
「原說待她病癒,便替你二人賜婚。如今,是時候落定了。」
殿中靜了一瞬。
陸忱抬起眼帘,眸中波瀾不生。
「兒臣以為,此事不妥。」
顯文帝端著茶盞的手微頓。
「不妥?」
「這門婚事,是你默許於前,朕不過是依約而行。如今你輕飄飄一句不妥....怎麼,朕的旨意在你眼裡,是市坊間論斤議價的蘿蔔不成?」
「父皇容稟,」陸忱緩聲道,「當日父皇提及此事,兒臣未曾出言駁斥,但也從未頷首應承。」
帝王目光陡沉,將茶盞置於案面。
「當日朕要賜婚,你以太子解禁相請。如今太子脫困,你倒跟朕玩起翻臉不認帳?」
「父皇開恩解禁,是聖德昭彰,成全兒臣一介私願罷了。若父皇憶及舊言,當知兒臣不曾以解禁換姻約。」
顯文帝只覺額角青筋隱隱躍動。
豎子!竟敢拿著虛實言辭作盾,將一樁鐵定姻緣攪成鏡花水月。
殿中,氣氛凝滯。
御案上攤著一份奏疏,硃砂批註尚未落盡,卻被幾枚疏疏落落的梅花印覆了大半。
是貓兒蘸了硯中殘墨,在紙上踏出的足跡,錯落橫斜。
須臾,帝王語意閒閒,「朕聽說,陸楹近日認了一位表妹?」
陸忱眼睫微動,聲色不改:「風聞一二。」
帝王指尖拂過折上那幾朵墨梅,不疾不徐道:「一介民女,來歷未明,卻在長公主府荷花宴上,當眾掌摑鎮國公府千金。」
「那一巴掌下去,打的是一張臉,碎的卻是兩座府邸之間的體面。定遠侯府與鎮國公府因此交惡,朝堂上暗流涌動,摺子遞了一本又一本。」
「鎮國公不敢為難朕的公主,卻總要朕予一個說法....老七,你替朕想想,這一局棋,當如何落子?」
陸忱尚未答話,帝王已自顧續道,「朕聽說那女子目有微恙,體質亦弱,是個經不起風霜的......」
話未說完,殿門處忽有一道清朗聲線截斷龍吟。
「父皇——」
太子邁步入內,玄色蟒袍上金繡蜿蜒,玉帶束腰,步履之間自有雍容氣度。
他與陸忱並肩而立,眉眼依稀相似,神色卻迥若冰炭。
陸綏朝顯文帝施了一禮,禮數做得淺,一觸即收。
顯文帝面色沉了下來。
「太子,御書房議事,未經通傳,何故擅入?」
陸綏薄唇微勾,笑意不達眼底:「父皇議事,兒臣本不該叨擾。只是方才在廊下聽了一二,心中忽生一念......」
「既然父皇如此記掛裕寧郡主的終身,欲以婚約作恩典,不若將郡主賜予兒臣,立為東宮之主。他日鳳冠霞帔,母儀天下,總勝過止於王妃之位。如此,豈不更能昭彰父皇當年那一份未竟的深情?」
殿中香霧頓滯。
顯文帝面上慍色漸濃,「此事,豈容你置喙?」
陸綏笑意未減,更深了幾分。
「怎麼,她能配老七,便不能配兒臣麼?」
「兒臣娶了她,一來全了父皇對故人的舊念,二來也免了老七左右為難。兩全之策,何樂而不為?」
帝王一掌拍在御案上,茶盞一震,幾滴茶湯濺出。
「誰准你在朕面前這般放肆!莫不是解禁得太早,令你忘了東宮裡禁足的滋味?」
陸綏冷嗤一聲。
他雙手撐著御案邊緣,微微俯身,與帝王目光相接。
「無憑無據將兒臣圈了一年,如今還想再關回去?君無戲言四個字,原是刻在太和殿匾額上的,怎麼到了兒臣這裡,便成了一紙可廢可立的空文?」
「朕為何關你?陸詡至今不良於行,你不知悔過,反倒站在這裡質問朕?」
「悔過?」陸綏瞥了一眼被茶湯洇開的貓爪印,隨即直起身來。
「設局引我入彀時,未曾料到會折了自己的腿,是他蠢。父皇心疼他,不如心疼心疼自己。那局棋,誰人在幕後落子,想必您比我清楚。」
顯文帝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常年被冠冕撐起的面孔,這一刻露出了底下真實的紋理,被冒犯的怒意、被戳中舊事的痛楚,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的狼狽。
「你當真以為,」帝王開口,聲線極緩,「朕不敢廢了你?」
陸綏聞言,眉目舒展,當即退後半步,長身一揖。
「兒臣謝父皇隆恩。您不妨明日便降旨,莫要教東宮那幫老臣等得太久。」
「你......!」
外間天光斜斜地切進高窗,將陸綏的面目映得半明半暗,笑意也隨之添了幾分寒意。
「兒臣知恩圖報,荷花宴那樁爛帳,不若由兒臣替父皇料理乾淨。」
「鎮國公既要交代....將孟紫茗的手斷了如何?殘了正好與陸詡湊成一雙,一個瘸一個廢,倒也般配。國公府出了個王妃,定當叩謝天恩。」
「孽障!」
顯文帝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盞,茶湯淅瀝,幾度要脫手擲出,終究懸在半空。
半晌,帝王摔盞於案,從齒縫裡碾出幾個字來:
「給朕滾!」
陸綏聳了聳肩,目光輕輕飄向身側的陸忱,又飄回來。
「兒臣極是寶貝這個弟弟,他不願的事,誰也強逼不得。若是哪日有人非要擰著他的意思來,兒臣這脾氣,父皇是知曉的。」
他頓了頓,尾音添了一縷笑:「再有下次,您那寶貝郡主,兒臣便當真娶做太子妃了。」
言罷,他旋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又駐足,偏過頭來,目光落回陸忱身上。
「老七,順路麼?」
陸忱望了他一眼,略略頷首,隨即轉身朝御案方向行了一禮。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步出了殿門。
殿外日光正盛,將兩道身影拉得修長。
檐角懸著的銅鈴被風一碰,叮咚一響。
陸綏仰頭望天,眯了眯眼,忽而輕笑一聲,偏過頭來。
「老七,這沾了情愛,有了軟肋,便如人握玉而行,看似風雅,實則步步驚心。你這是,打算走你皇兄我的老路?」
陸忱只淡淡道:「不會。」
陸綏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嘖,罷了。」
二人下了漢白玉台階,穿過午門甬道,朱紅宮牆在身後愈退愈遠。
御書房內,顯文帝獨坐御案後。
龍涎香已燃至盡頭,只剩下爐膛里一撮灰白的餘燼,猶自浮著若有若無的殘息。
那封印著貓爪的奏疏還攤在案前。
帝王垂目望著。
貓爪印、茶漬、墨跡模糊,落在帝王批閱天下的御案上,狼狽不已。
良久,他閉上眼。
一聲沉長的嘆息,自胸口深處一點點地逸出。
盤旋片刻,終是散入殿中空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