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忱只作未聞,仍眷眷埋首於香雪間。
虞眠已從昏沉中醒了幾分,此時她周身慵軟,卻也蓄起些許力氣來推拒他了。
她顫著嗓子催他,急切裡帶著幾分羞怯:「快起來....桑晚來了......」
陸忱臉黑了一瞬。
他自溫香中抬起臉,眸中是強抑的暗涌,眼尾忍得泛了薄紅。
只見虞眠腮邊緋霞尚未褪盡,瀅瀅水光猶在眸中流轉。
他閉了閉眼,自榻上撐起身來,替她斂好衣衫。
系那心衣細帶時,手覆在溫膩上,半晌未肯移開。
虞眠渾然未覺,只垂首將滑落的玉簪緩緩推入髻中,指尖尚帶著些許輕顫。
陸忱忽又俯下臉,銜住那水潤櫻唇,輾轉含弄,頗用了些力道,似是惱她這般急切地推開自己,又似只是捨不得。
她掄起粉拳擂他,唇間好容易掙得一隙,嗚咽著逸出軟糯字句:「唔....莫鬧了……」
陸忱這才退開。
聽著外頭愈近的動靜,他唇線抿得筆直,眼底掠過一絲不悅。
待虞眠收拾得稍稍齊整,他推門而出,一眼便望見了不遠處的桑晚。
她身後跟著兩個面如土色的丫鬟,正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地杵在那裡。
「晉王表兄!」
陸忱冷冷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逕往書房去了。
他方在書案後坐下,展開一份未批的摺子,便聽見一陣悉索聲傳來。
元寶不知何時跟了進來,豎著尾巴繞著他的皂靴旋了一圈,後腿一蹬,悄無聲息躍上案角,在鎮紙邊蜷臥下來。
「下去。」
元寶不動,貓眼眯了眯。
陸忱抬手將那團橘絨自案角撥了下去,力道不重。
元寶在半空一扭腰身,四爪悄然落地,甩了甩尾,復又繞回原位,縱身躍上。
爪子踩上硯台邊沿,閒庭信步間,正巧踏在那本攤開的摺子上,留下一朵墨色梅花。
陸忱薄唇微抿,「燉了。」
元寶回頭望了他一眼,尾巴尖豎了豎,大約是沒聽懂,又大約是不怕死,歪著腦袋睨他。
陸忱面無表情地朝門外喚了一聲:「來人。」
墨鴉應聲入內。
「把它抱下去,濯爪。」
墨鴉望了望將殺氣壓得雲淡風輕的主子,默默上前將闖了禍的元寶撈進懷裡,快步退了出去。
而偏室這邊,虞眠正端坐在貴妃榻上,唇色教平日艷麗了許多。
一頭青絲半挽未挽,散了幾縷垂在肩側,緋霞勻勻染在雙頰,偏生褪不去,越褪越艷。
襟口略略歪了半分,裙衫褶皺里,尚能窺見方才那一番風月是如何恣意。
好在桑晚的注意力全數傾在了她帶來的那堆物什上,一雙杏眼亮晶晶的,顧不得上看旁處。
四五隻大小不一的錦匣,一字排開擱在案上。
釵環步搖、珠花耳墜,滿滿當當擠在錦緞間。
虞眠睫羽輕顫,聲氣綿軟,「你怎知我在這?」
桑晚一屁股坐到虞眠身側,拿起一支攢珠累絲鳳釵,往她鬢邊比了比。
「我連去了江府好幾日,回回都說你不在。便遣了人,替我守了幾日......」
她拿鳳釵垂下的流蘇輕輕戳了戳虞眠的肩頭,「這不,給我逮著了!嘻嘻。」
虞眠被她戳得縮了縮,軟聲解釋:「我....來瞧這園子的景致。」
桑晚卻不在意,忽然咦了一聲。
「虞眠。」
「嗯?」
桑晚歪了歪頭,「你這髮髻,怎的亂了?」
虞眠伸手摸了摸鬢髮,頰上熱意更甚,眸光閃了閃,小聲道:「方才....用過午膳後覺得乏了些,便在這榻上歪了一會兒。大約....是睡亂了。」
桑晚哦了一聲,目光卻順著她的臉往下滑,停在她的唇上。
「你這嘴唇,似乎有些腫了?」
「午膳....吃辣了。」尾音微微發顫。
「吃辣?」桑晚杏眼眨了眨,「什麼菜啊,把你辣成這樣?」
虞眠的耳根徹底紅透了。
指尖絞著袖口,囁嚅了半晌,才擠出一句:「一道....新菜。南邊新來的廚子做的,我也不知叫什麼名目。」
桑晚歪著頭望了她一會兒,忽覺自己這般審問美人實在不妥,隨即彎了眼,「髮髻亂了正好,省得我還得拆。」
說著,便起身繞到虞眠身後,執梳哼曲。
她最喜歡給美人打扮了。
老天爺賞的玉胚子,不描不畫,豈不是辜負了那番造化苦心?
她自匣子裡撥了撥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什,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你喜歡哪釵,挑一個?」
虞眠眼睫低垂,軟聲道:「你替我挑便好。我眼睛剛好不久,只能瞧見些輪廓。」
桑晚頓住了。
「......你只能瞧見輪廓?」
虞眠點點頭,也不覺得有什麼。
桑晚沉默了。
這般美人,眼也盲了,親也沒了,孤零零落在帝京這偌大的虎狼窩裡,無枝可依,無親可傍。
遭了人欺負,受了委屈,卻還是一聲不吭的,軟綿綿坐在這裡,問她髮髻怎麼亂了都要臉紅。
天可憐見的。
洶湧愛憐,來得毫無道理,卻理直氣壯地漫過了她的五臟六腑。
「虞眠,你跟我去定遠侯府吧,我養著你!」
「我府上的廚子手藝不差,園子也大,我天天給你梳頭,給你換新衣裳,保證你舒舒服服的。」
她頓了頓,湊到虞眠耳邊,低聲道:「總比天天對著晉王表兄那張冰塊臉強。他那人,看誰都像欠了他三千兩銀子似的,且還是利滾利的那種。在他這兒,他一天能跟你說上十句話不?」
虞眠想了想,認真替陸忱辯了一句:「他說得....也不少的。而且,我還想再待一待。」
她沒好意思說出口的是,她每日是來上工的。
若是擅自離守,怕是會扣月錢的。
桑晚見她神色雖溫軟,眼底卻有一抹不動的執拗,便也不糾結了。
「罷了,不說他了,冰塊一顆,嚼不出滋味來。我跟你講點有意思的....五殿下近來病了,你可知曉?」
虞眠搖頭,輕聲問道:「嚴重麼?」
桑晚盤著髮髻,絮絮道來。
「嚴重倒也不算多嚴重,太醫寫了什麼來著....暑氣侵體,兼之肝火上炎,橫豎就是虛得很,連床都下不了。每日拿參湯吊著,補得整個長信宮裡都是藥味。」
說到此處,她笑出聲。
「她那般囂張跋扈的性子,暑氣見了她都要繞道走,哪敢沾她的身?定是當著滿座貴女的面被揭了庶出的底,這口氣她咽不下去,又沒處發作,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隻鼓脹的河豚,咚地一聲,就倒在榻上起不來了。」
虞眠聽著,眉心微蹙。
「桑晚,這些話若是教人聽去了,怕是要同你交惡的。」
「我才不怕,便是告到御前,我也還是這番話。她那般欺負你,我還沒騰出手跟她算帳呢。」
虞眠無奈地嘆了口氣。
「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那些事....自有該管的人去管。」
桑晚望了她一眼。
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嬌嬌軟軟的美人,偶爾說出的話,倒讓人不敢全當她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心裡頭又開始盤算著,怎麼把人拐回定遠侯府去。
要不讓晉王表兄下個令,把虞眠「發配」到她府上長住。
反正表兄那張冰塊臉,也看不出對虞眠有什麼特別的。
不就是賞景麼,她府上也能看,還能天天梳頭、賞花、吃醬肘子。
她算盤打得噼啪響,卻渾不知自己方才在門外那一嗓子,已經打斷了她表兄醞釀了半日的「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