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
桑晚踏進大門時,晴光正好。
她臂彎里臥著一貓兒,遠遠望著,像抱著一隻橘黃色的冬瓜。
貓兒喚作小虎,同元寶毛色相近,憨拙又討喜。
桑晚今兒特意帶了它來,心裡存著讓兩隻貓兒作個伴的念頭。
順便再給虞眠梳個新髮式,她昨夜對著銅鏡新琢磨出的,名兒也風雅,喚作逐月髻。
想那青絲層層盤繞上去,鬢邊再簪兩粒小珠,襯著虞眠那張芙蓉面,定是再合適不過。
桑晚穿花拂柳,一路沿遊廊過月洞,熟稔地尋至虞眠院前。
她輕啟檀口,喚了聲「小虞兒」,素手已推開了虛掩的門扉。
室中闃然,衾被疊得稜角分明,狀若方勝,菱花鏡前連一支素銀簪子也沒擱。
桑晚怔了一瞬,旋即心底透亮。
這般軟糯的人兒,素日最是溫吞,若非晉王府那邊著了人來接,怕連院門都懶怠出。
如今不在江家,自然是在晉王府了。
可這回一路進來,怎的竟無半個人同她說一聲,人不在府中?
桑晚也不躊躇,轉身便往外走。
尚未行至正門影壁,迎面撞見一人。
髮髻歪斜,襟前疑似濺著數點茶漬,左邊袖子也被扯脫了小半截,正呲牙咧嘴揉著肩膊,頹喪而來。
正是江凜。
他方在祖父書房裡領了一頓捶。
若問緣由,扯起來便長了,左不過與陸忱脫不了干係。
祖父罵他成日往外頭野,不知常在虞眠跟前殷勤獻好,怒極之下,擲下令來:立時去晉王府,將人接回。
雖滿腹不情不願,可祖父嚴命如山,他哪敢道半個不字,只好苦著臉欲往晉王府去。
眼風忽而瞥見一抹橘黃,江凜腳下倏地一頓,猛然回頭。
目光直直攫住桑晚臂彎間那團毛茸茸的物事。
桑晚蹙了蹙眉尖:「你瞧甚麼?」
他未答言,三步並作兩步欺近前來,不由分說,劈手便將桑晚臂彎里那團暖茸拎了過去。
小虎打盹正香,冷不防被人騰空提起,驚得四蹄亂蹬,尾巴炸成了一根雞毛撣子。
桑晚杏眼圓睜,脫口嬌叱:「你做甚!」
江凜抱著貓,眉峰高挑,滿眼狐疑的將她上下打量。
「你來便來,怎的還順手牽羊起來了?」
桑晚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問得雲裡霧裡,櫻唇微張:「我牽什麼羊了?」
「你把元寶弄出去做甚麼?」
桑晚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伸手便要去奪。
「這不是元寶!這是我的貓!」
江凜往後退了一步,輕輕巧巧便避開了她的手。
他在祖父拳腳下摸爬滾打這麼些年,旁的功夫未必拿得出手,這一身騰挪躲閃的本事倒是練得爐火純青的。
桑晚又撲了一下,他又閃開。
一個追,一個退,懷裡的貓被他高高舉過頭頂,桑晚跳將起來也夠不著半根貓毛。
江凜居高臨下地瞧著她,頗有些貓戲耗子的意思:「你的貓?那你喚它一聲,看它應不應你。」
桑晚氣結。
小虎哪裡認得自己的名字?
她平素喚它,從來是「乖乖」「心肝」「肉肉」這般亂叫一氣,這小祖宗向來只認食碟不認人。
此刻被人舉在半空,它也不甚驚慌,只拿一雙琥珀似的圓眼茫然四顧,尾巴梢輕輕晃了晃。
江凜見她噎住,愈發篤定。
「分明就是元寶。我早先可聽說了,你曾盤算著拿狸奴換巷口的桂花糕。怎麼?換不著,便索性動起手來偷了?」
「那都是哪輩子的舊黃曆了!還有,你耳朵長在腳底板上不成?我那時說的是拿團扇換!」
江凜卻再不理她,雙手將貓兒托高了些,蹙眉上下打量了一番。
「幾日不見,元寶你吃豬食了?怎麼肥了一大圈?」
「它叫小虎!你才吃豬食!」
江凜也不爭辯,抱著貓大步流星便往外走,邊走邊低頭對懷裡那團橘色嘟囔:「虞眠給你餵的什麼,回頭我跟她說說,貓不能這麼餵。」
桑晚提著裙擺追了上去:「你站住!你要把我的貓抱去哪?」
「去晉王府。把這坨豬還給虞眠,省得貓販子惦記。」
桑晚氣得從後面踢了他一腳。
「你才是貓販子!」
「去晉王府是吧?好啊,到時讓虞眠幫忙認認,這到底是不是元寶!」
言罷,抬手又要搶。
江凜側身閃過。
小虎趴在江凜懷裡,不掙扎也不叫喚,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兩人便這樣一路吵吵鬧鬧地往大門方向走。
不遠處的繡球花樹下,一抹靛藍一閃而過。
*
郡主府。
林棲禾獨坐後堂窗下,青瓷盞中茶湯早已涼透。
棋盤上,黑白子錯落縱橫,是她獨自布下的殘局,已消磨了小半個時辰。
簾櫳微動,暗影無聲趨入,俯身於她耳畔,低語了幾句。
林棲禾拈棋的手懸在半空,良久未動。
她的人蟄伏了這些天,袖中那包穿腸散貼身焐了又焐,日日尋隙往霜華院送去蜜餞糕點,只待虞眠入口。
她在府里也跟著等了這些天。
原以為,等來的會是霜華院大亂,是江秉文的束手無策,以及虞眠再不能安然坐於菱花鏡前。
可等來的,卻是虞眠離府近兩日,歸期無人知曉。
白子終於落下,叩在棋盤上,一聲脆響。
她等的原不是這個消息。
罷。
林棲禾將指間餘下的白子輕輕擲回簍中,起身行至窗前,望著檐角那方天光。
「江老壽宴那日,虞眠必歸。屆時滿座衣香鬢影,正宜行事。教她備妥了物事,莫再撲空,莫教人瞧出破綻。」
暗衛躬身應諾,悄然退下。
窗外的繡球花正開得盛。
良久,林棲禾復歸座中,垂眸看那局殘棋。
一枚孤零零的白子誤落黑陣之中,四圍儘是鐵壁銅牆。
她伸手拈起那枚白子,隨手置於盤側,又從簍中取出一枚墨色棋子,穩穩按下天元。
一子落定,黑雲壓境。
白子落進去,便再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