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側門外,窄巷深斜,青磚黛瓦間攀著半蔫的藤蘿,風一過便簌簌地響。
虞眠抱著元寶站在門廊下。
她將元寶舉到眼前,鼻尖恰好抵上它粉嫩鼻頭,軟音極是認真:「往後,不許貪他的投餵了。」
「魚羹也好,炙肉也罷。旁人遞的都不妨事,獨獨他的,一口也不許。」
她頓了頓,斟酌如何說得更分明些,末了卻只是微微低了低眼帘。
「記下了不曾?」
元寶被擎得四腳懸空,琥珀似的眼瞳似懂非懂地望著她。
「你應我一聲。」
「…...喵。」
虞眠這才舒了眉眼,將它攏回懷中,下巴抵著那毛茸茸的腦袋,低低嘟囔了一句:「我也不吃了。」
元寶只打了個小小呵欠,便把臉往她臂彎里埋了埋,不再動彈。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巷口傳來轔轔車聲。
虞眠抱著貓兒登了車。
車簾垂落的剎那,她眼睫微顫。
馬車駛出巷口的同一刻,對街正緩緩駛來一輛青帷馬車。
兩車交錯,誰也不曾停。
書房裡,陸忱如常端坐案後,從容不迫地批著摺子。
墨鴉推門進來,垂首稟道:「主子,為江老太爺備的賀禮已送到,可要過目?」
陸忱頭目光未離紙面,「不必。」
墨鴉應聲,退至門邊。
書房復歸闃然,唯余筆鋒舔紙的微響。
筆尖在一折末尾處微微凝滯半息,墨珠滴落,洇開圓圓一粒。
偏室案頭,那隻白瓷碟猶在,沿口亦殘著一點醬漬。
本不該留的。
卻不知怎的,殘羹冷炙猶在,碟邊橫著一雙烏木箸,擺得齊整,似候著人來再下一箸,又似只是忘了收。
陸忱看了那滴墨漬片刻,隨後翻過新折,筆走龍蛇,再無停頓。
不多時,廊下傳來一陣亂步,伴著佩環輕撞,桑晚脆亮亮的嗓音與江凜悶悶的嘟囔絞在了一處。
「你倒是挪快些!磨磨蹭蹭的,要是小虞兒真走了,我跟你沒完!」
「怪我?方才在門首與管事掰扯了半天?明明說了虞姑娘已離府,你偏不信,非要親入驗看......」
「我便是不信!誰知是不是表兄使了金屋障眼,將人匿在了錦屏之後。」
足音在書房門外戛然一收。
墨鴉單刀一橫,沉聲道:「書房重地,二位留步。」
桑晚神色一滯,旋即又綻開笑臉,指尖輕輕抵住冷鞘:「不進去便是。」
說著側身探首,往內一望。
只見陸忱孤影對案,滿桌奏章堆疊如小山。
「晉王表兄,小虞兒何在?」
陸忱不打,只顧批摺子。
墨鴉接過話頭,「虞姑娘,已歸江府。」
桑晚一愣,「真回了?」
「嗯。」
桑晚蹙起眉尖:「我巧思得了個新髻,正想尋她評賞,偏生兩頭皆撲了個空。」
身後的江凜疑惑:「晨間不是說要留住數日?祖父特地差我來接,連元寶都抱了來,原想借這小狸奴作餌,誘她歸巢,不想她自個兒倒先回了。」
桑晚一肘撞去,銀牙微咬,低嗔道:「是、小、虎!」
隨即,她眼波輕轉,嬌蠻惱意還未散盡,眸底忽而掠過一絲亮晶晶的篤定。
江凜這貨方才的話....想來是這冷麵表兄言行無狀,開罪了虞眠,人這才走了。
如此正好。
虞眠日後若不再登晉王府的門,自己豈不是正好將人拐去定遠侯府?
桑晚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唇角不由微微翹起,一抹笑意藏在抿緊的唇縫裡。
陸忱終於抬眸,視線在江凜面上停了停,又淡淡掃過他懷裡那團毛茸茸。
「虎與寶都辨不清,要這雙招子何用?墨鴉,送客。」
「二位,請。」墨鴉作請的手勢。
桑晚噘著嘴,輕哼一聲,一把將小虎奪回懷中。
江凜訕訕摸了摸鼻尖。
二人未再多言,齊齊轉過身去,沿著來路往外走。
暮色漫過江府東牆時,虞眠的馬車正轆轆停穩。
她抱著元寶探身而出,繡履方沾實地,膝彎便是一軟,險些立不穩。
搖首拒了青鸞的摻扶後,虞眠獨自立了片刻。
待腿心酸浮散去,方才攬緊懷中貓兒,踏著漸濃的暮色往府門深處行去。
她並未往霜華院的方向走。
青鸞怔了怔,「姑娘去哪?」
「去尋江小姐。」
江瀾住在府東的朱瑾閣,須得穿過一條蜿蜒的穿花遊廊。
暮色里的紫藤未眠,枝影橫斜,簌簌落在她肩頭。
虞眠到時,江瀾正臨窗坐著,手邊擱著一碟新剝的蓮子,碼得整整齊齊。
聽見腳步聲,江瀾抬眸,目光在她面上輕輕一落。
「回來了?」她擱下書卷,語調清淡,「臉色不太好。」
虞眠也不客套,在她對面坐下,拈了一粒蓮子放入口中。
清苦滋味在舌尖化開,她才溫吞開口:「魏公子,昨日托我帶句話給你。」
「魏」字入耳時,江瀾眉梢微動,隨即垂了眼睫,端盞飲茶。
虞眠將魏長昀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
江瀾聽罷,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虞眠摸不准她是喜是惱,沒敢再追問,只安安靜靜坐著,又拈了一粒蓮子。
江瀾沉默了片刻,忽從袖中摸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紅色的藥丸遞到虞眠面前。
「吃了。」
虞眠垂眸看了看,「這是什麼?」
「補藥。」
虞眠拈起來,湊近鼻尖嗅了嗅,草木清氣里壓著一縷極淡的澀。
她抬眼看江瀾,後者已重新執起書卷,面色如常,沒有多解釋一個字。
許是昨夜未曾歇得安穩,容色到底薄了幾分,落在江瀾眼裡,便覺著她該補補了。
虞眠這樣想著,將藥丸放入口中,就著茶水咽了下去。
江瀾翻過一頁書,「回去歇著吧。」
虞眠輕聲道了句多謝,便抱著元寶轉身出了朱瑾閣。
暮色已濃,廊下的風比來時冷了幾分,她攏了攏披帛,踏著滿地紫藤碎影,緩緩往霜華院的方向走。
廚房那邊,灶火燒得正旺。
橘紅色火光舔著鍋底,映得滿牆人影幢幢。
江秉文得知曉虞眠回來了,眉間放了晴,特地囑咐廚房多做一盞甜羹送過去。
管事婆子容婆子正高聲張羅著,壓過了灶上咕嘟咕嘟的滾沸聲。
「今晚多做一道甜羹,再蒸些好克化的茯苓糕,一併送到霜華院去。」
一眾丫鬟應聲忙碌起來。
鍋鏟清響、添柴噼啪、瓷碟摞碰混作一片,熱騰騰的白霧自灶台裊娜,模糊了燭火。
誰也沒有留意到角落裡穿靛藍比甲的身影,在那片白霧裡僵了一瞬。
虞眠回來了?
彩月正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捆用麻繩扎著的當歸須,默了片刻,隨即緩緩直起身來。
她低著頭,繞過那座被熏得發黑的灶台,走出了廚房。
夜風迎面撲來,涼得人一激靈。
彩月沿著牆根快步往柴房走,腳步碎而急。
待走到柴房邊時,她蹲下來。
就著檐下那一線殘存餘光,從磚縫裡摸出一個小陶罐。
罐子不大,只比她的掌心略寬些,裡面躺著幾個折得齊整的小小油紙包。
她從中取出一包,飛快地塞進袖中暗袋。
隨即將陶罐放回原處,再揀了些柴火抱在懷裡,便快步回了廚房。
廚房裡還是那副熱火朝天的光景。
容婆子端著盆轉過身來,盆里盛著剛淘洗過的赤小豆。
她一眼便逮著了剛從外頭進來的彩月,粗聲嗔道:「你這丫頭,跑哪躲懶去了?還快去將茯苓糕的粉篩好!」
彩月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去後頭揀了些柴,這就篩。」
她走到麵缸前,揭開木蓋,舀出幾勺細粉傾入篩羅里。
腕間微動,那隻油紙包的封口不知何時已然挑開了。
細白粉末紛紛揚揚而落,一層疊著一層,覆住了不可見的痕跡。
窗外,天色徹底黑透了。
蒸籠里,茯苓糕還在悶著。
再過兩刻鐘,雪白糕面上就會凝起一層糖霜,將所有滋味都鎖進甜里。
檐角懸著一鉤瘦月,清輝泠泠,似在瞧著,卻寂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