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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真回了

2026-09-06 11:05:36 作者: 舉張張

  晉王府側門外,窄巷深斜,青磚黛瓦間攀著半蔫的藤蘿,風一過便簌簌地響。

  虞眠抱著元寶站在門廊下。

  她將元寶舉到眼前,鼻尖恰好抵上它粉嫩鼻頭,軟音極是認真:「往後,不許貪他的投餵了。」

  「魚羹也好,炙肉也罷。旁人遞的都不妨事,獨獨他的,一口也不許。」

  她頓了頓,斟酌如何說得更分明些,末了卻只是微微低了低眼帘。

  「記下了不曾?」

  元寶被擎得四腳懸空,琥珀似的眼瞳似懂非懂地望著她。

  「你應我一聲。」

  「…...喵。」

  虞眠這才舒了眉眼,將它攏回懷中,下巴抵著那毛茸茸的腦袋,低低嘟囔了一句:「我也不吃了。」

  元寶只打了個小小呵欠,便把臉往她臂彎里埋了埋,不再動彈。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巷口傳來轔轔車聲。

  虞眠抱著貓兒登了車。

  車簾垂落的剎那,她眼睫微顫。

  馬車駛出巷口的同一刻,對街正緩緩駛來一輛青帷馬車。

  兩車交錯,誰也不曾停。

  書房裡,陸忱如常端坐案後,從容不迫地批著摺子。

  

  墨鴉推門進來,垂首稟道:「主子,為江老太爺備的賀禮已送到,可要過目?」

  陸忱頭目光未離紙面,「不必。」

  墨鴉應聲,退至門邊。

  書房復歸闃然,唯余筆鋒舔紙的微響。

  筆尖在一折末尾處微微凝滯半息,墨珠滴落,洇開圓圓一粒。

  偏室案頭,那隻白瓷碟猶在,沿口亦殘著一點醬漬。

  本不該留的。

  卻不知怎的,殘羹冷炙猶在,碟邊橫著一雙烏木箸,擺得齊整,似候著人來再下一箸,又似只是忘了收。

  陸忱看了那滴墨漬片刻,隨後翻過新折,筆走龍蛇,再無停頓。

  不多時,廊下傳來一陣亂步,伴著佩環輕撞,桑晚脆亮亮的嗓音與江凜悶悶的嘟囔絞在了一處。

  「你倒是挪快些!磨磨蹭蹭的,要是小虞兒真走了,我跟你沒完!」

  「怪我?方才在門首與管事掰扯了半天?明明說了虞姑娘已離府,你偏不信,非要親入驗看......」

  「我便是不信!誰知是不是表兄使了金屋障眼,將人匿在了錦屏之後。」

  足音在書房門外戛然一收。

  墨鴉單刀一橫,沉聲道:「書房重地,二位留步。」

  桑晚神色一滯,旋即又綻開笑臉,指尖輕輕抵住冷鞘:「不進去便是。」

  說著側身探首,往內一望。

  只見陸忱孤影對案,滿桌奏章堆疊如小山。

  「晉王表兄,小虞兒何在?」

  陸忱不打,只顧批摺子。

  墨鴉接過話頭,「虞姑娘,已歸江府。」

  桑晚一愣,「真回了?」

  「嗯。」

  桑晚蹙起眉尖:「我巧思得了個新髻,正想尋她評賞,偏生兩頭皆撲了個空。」

  身後的江凜疑惑:「晨間不是說要留住數日?祖父特地差我來接,連元寶都抱了來,原想借這小狸奴作餌,誘她歸巢,不想她自個兒倒先回了。」

  桑晚一肘撞去,銀牙微咬,低嗔道:「是、小、虎!」

  隨即,她眼波輕轉,嬌蠻惱意還未散盡,眸底忽而掠過一絲亮晶晶的篤定。

  江凜這貨方才的話....想來是這冷麵表兄言行無狀,開罪了虞眠,人這才走了。

  如此正好。

  虞眠日後若不再登晉王府的門,自己豈不是正好將人拐去定遠侯府?

  桑晚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唇角不由微微翹起,一抹笑意藏在抿緊的唇縫裡。

  陸忱終於抬眸,視線在江凜面上停了停,又淡淡掃過他懷裡那團毛茸茸。

  「虎與寶都辨不清,要這雙招子何用?墨鴉,送客。」


  「二位,請。」墨鴉作請的手勢。

  桑晚噘著嘴,輕哼一聲,一把將小虎奪回懷中。

  江凜訕訕摸了摸鼻尖。

  二人未再多言,齊齊轉過身去,沿著來路往外走。

  暮色漫過江府東牆時,虞眠的馬車正轆轆停穩。

  她抱著元寶探身而出,繡履方沾實地,膝彎便是一軟,險些立不穩。

  搖首拒了青鸞的摻扶後,虞眠獨自立了片刻。

  待腿心酸浮散去,方才攬緊懷中貓兒,踏著漸濃的暮色往府門深處行去。

  她並未往霜華院的方向走。

  青鸞怔了怔,「姑娘去哪?」

  「去尋江小姐。」

  江瀾住在府東的朱瑾閣,須得穿過一條蜿蜒的穿花遊廊。

  暮色里的紫藤未眠,枝影橫斜,簌簌落在她肩頭。

  虞眠到時,江瀾正臨窗坐著,手邊擱著一碟新剝的蓮子,碼得整整齊齊。

  聽見腳步聲,江瀾抬眸,目光在她面上輕輕一落。

  「回來了?」她擱下書卷,語調清淡,「臉色不太好。」

  虞眠也不客套,在她對面坐下,拈了一粒蓮子放入口中。

  清苦滋味在舌尖化開,她才溫吞開口:「魏公子,昨日托我帶句話給你。」

  「魏」字入耳時,江瀾眉梢微動,隨即垂了眼睫,端盞飲茶。

  虞眠將魏長昀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

  江瀾聽罷,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虞眠摸不准她是喜是惱,沒敢再追問,只安安靜靜坐著,又拈了一粒蓮子。

  江瀾沉默了片刻,忽從袖中摸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紅色的藥丸遞到虞眠面前。

  「吃了。」

  虞眠垂眸看了看,「這是什麼?」

  「補藥。」

  虞眠拈起來,湊近鼻尖嗅了嗅,草木清氣里壓著一縷極淡的澀。

  她抬眼看江瀾,後者已重新執起書卷,面色如常,沒有多解釋一個字。

  許是昨夜未曾歇得安穩,容色到底薄了幾分,落在江瀾眼裡,便覺著她該補補了。

  虞眠這樣想著,將藥丸放入口中,就著茶水咽了下去。

  江瀾翻過一頁書,「回去歇著吧。」

  虞眠輕聲道了句多謝,便抱著元寶轉身出了朱瑾閣。

  暮色已濃,廊下的風比來時冷了幾分,她攏了攏披帛,踏著滿地紫藤碎影,緩緩往霜華院的方向走。

  廚房那邊,灶火燒得正旺。

  橘紅色火光舔著鍋底,映得滿牆人影幢幢。

  江秉文得知曉虞眠回來了,眉間放了晴,特地囑咐廚房多做一盞甜羹送過去。

  管事婆子容婆子正高聲張羅著,壓過了灶上咕嘟咕嘟的滾沸聲。

  「今晚多做一道甜羹,再蒸些好克化的茯苓糕,一併送到霜華院去。」

  一眾丫鬟應聲忙碌起來。

  鍋鏟清響、添柴噼啪、瓷碟摞碰混作一片,熱騰騰的白霧自灶台裊娜,模糊了燭火。

  誰也沒有留意到角落裡穿靛藍比甲的身影,在那片白霧裡僵了一瞬。

  虞眠回來了?

  彩月正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捆用麻繩扎著的當歸須,默了片刻,隨即緩緩直起身來。

  她低著頭,繞過那座被熏得發黑的灶台,走出了廚房。

  夜風迎面撲來,涼得人一激靈。

  彩月沿著牆根快步往柴房走,腳步碎而急。

  待走到柴房邊時,她蹲下來。

  就著檐下那一線殘存餘光,從磚縫裡摸出一個小陶罐。

  罐子不大,只比她的掌心略寬些,裡面躺著幾個折得齊整的小小油紙包。

  她從中取出一包,飛快地塞進袖中暗袋。

  隨即將陶罐放回原處,再揀了些柴火抱在懷裡,便快步回了廚房。

  廚房裡還是那副熱火朝天的光景。


  容婆子端著盆轉過身來,盆里盛著剛淘洗過的赤小豆。

  她一眼便逮著了剛從外頭進來的彩月,粗聲嗔道:「你這丫頭,跑哪躲懶去了?還快去將茯苓糕的粉篩好!」

  彩月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去後頭揀了些柴,這就篩。」

  她走到麵缸前,揭開木蓋,舀出幾勺細粉傾入篩羅里。

  腕間微動,那隻油紙包的封口不知何時已然挑開了。

  細白粉末紛紛揚揚而落,一層疊著一層,覆住了不可見的痕跡。

  窗外,天色徹底黑透了。

  蒸籠里,茯苓糕還在悶著。

  再過兩刻鐘,雪白糕面上就會凝起一層糖霜,將所有滋味都鎖進甜里。

  檐角懸著一鉤瘦月,清輝泠泠,似在瞧著,卻寂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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