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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緋作霞

2026-09-06 11:05:43 作者: 舉張張

  霜華院。

  虞眠倚窗坐著,元寶攤在她膝上,絨尾偶爾拂過腕際,牽起一線似有若無的癢。

  她眸光漫散,不知望的是天上玉輪,還是人間舊事。

  青鸞捧著茶托進來時,見她這般情態,腳步立時放得更輕了些。

  「姑娘且潤潤喉。這盞玉浮梁,是今春新焙的。」

  她擱下茶盞,轉身去理衾褥,「待奴婢將被褥鋪陳齊整,晚膳便該上了。」

  虞眠螓首微搖,嗓音淡似輕煙:「我無甚胃口,不若省了這一遭煙火。」

  青鸞手下一頓,回頭看她,眸中隱著一絲複雜。

  「縱不用膳,一甌暖羹總該進些的。廚房隔水煨了燕窩粥,姑娘好歹咽幾口,莫叫廚房白費了功夫,可使得?」

  虞眠默了一息,方低低應了。

  青鸞應聲而退。

  室內只餘一人一貓。

  虞眠素手托起膝上那團橘絨,輕輕置於一旁。

  元寶抖了抖蓬鬆的毛,躍下羅漢榻,沿牆裙緩緩逡巡,最後在後庭隔扇門旁的矮榻上攤成板鴨趴。

  

  虞眠微怔。

  那是陸忱常倚著看書的地方。

  彼時,日光還暖,竹影篩金,元寶總蜷在他身側的小几上,半夢半醒間,偶有他垂落的指尖,輕點在貓耳尖上。

  虞眠移步過去,羅襪生塵,悄無聲息地蹲下。

  元寶眯起眼,喉間滾過一串含糊咕嚕,忽而翻過身來,將軟橘肚皮悉數亮出。

  她未替它揉腹,只伸出食指,在它耳尖上一點。

  「偏揀這處安臥....會被吃掉的。」

  元寶尾巴懶甩一下,耳朵往後壓了壓,權當回應。

  虞眠收回手,那聲沒出口的嘆息終是跌落,碎在竹風裡。

  起身時袖口滑落一截,她垂下目光,將左腕翻了過來。

  不知何時,腕間添了一道淺淺緋痕,若有若無。

  她瞧不分明,只覺微微繃著,便用拇指輕輕揉了一下。

  廚房那廂,霧氣蒸騰。

  容婆子沉著臉,正訓斥一個打翻了甜羹點心的小丫頭。

  茯苓糕的甜香纏著小鬟斷斷續續的抽泣,嘈嘈切切鋪了滿室。

  彩月立在一旁的灶台前,袖中油紙包貼著腕骨,已被體溫焐出一痕淺溫。

  她望著地上沾了塵泥的糕塊,眉心微蹙,正欲再往柴房去一趟。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青鸞的聲音。

  彩月心頭一墜,足下頓時滯住。

  「容婆子。」青鸞立於門邊,嗓音清冷,「姑娘道不思飲食,霜華院的晚膳且先撤了,只盛一盞燕窩粥便可。」

  容婆子聞聲轉過身,面上笑意扯得有些僵。

  「....可是虞姑娘等得久了?老奴使人重蒸一籠,誤不了事。」

  「不必了。」青鸞往裡走了兩步,目光掠過灶台上的蒸籠,又落在彩月微微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

  彩月立時低垂眉眼,下意識將袖口往下拽了拽。

  青鸞移開了視線,逕自取了一盞燕窩粥,轉身便出了門。

  步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去,彩月掌心已是潮膩一片,握了滿手的虛汗。

  蒸籠還在咕嘟細響,茯苓糕甜香縈繞鼻端,她卻覺得脊背生涼。

  她低頭瞥了一眼袖口,指尖探進去,將紙包朝里又推了些許。

  旁邊一個婆子探頭過來,瞅了瞅冷下去的灶火,壓著嗓子問:「不蒸了?」

  「....不蒸了。」彩月啞著嗓子應道,「虞姑娘不餓。」

  說著,便俯身將灶火壓了,又將蒸籠蓋掀開一條細縫,裡頭蒸布依舊潤白如初。

  她盯著那方空落落的位置看了好幾息,末了終是把蓋子合了回去。

  霜華院,竹香依舊。

  虞眠坐在案前,端起燕窩粥,淺淺啜了兩口。

  忽地,她頓住了。

  垂眸望著盞中微微晃動的羹,清甜在舌尖尚未散盡,卻勾起了另一番滋味。


  午間那碟兔肉的辛辣,與燕窩的溫潤撞在一處,生出一陣難言的澀。

  她擱下瓷盞,盞底碰著案面,輕響一聲。

  「飽了。」

  青鸞立在側旁,目光掠過盞中剩了大半的燕窩,唇齒間動了動,終是將那半句勸咽回了腹中。

  她默默收揀碗碟歸入食盒,又取出藥包,往小爐邊煎藥去了。

  月升至中天,清輝如水,漫過窗台,將一室的影子都泡得發軟。

  虞眠已沐浴過,長發散在肩上,披了一身的海棠香。

  飲罷了藥,擱下藥盞時,指尖猝然一顫。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腕間。

  方才那一顫的餘韻尚未散盡,絲縷麻意自腕間漫上來。

  她指尖覆上去,麻意便轉瞬褪了。

  青鸞目光一落,便定住了。

  紅痕顏色極淡,不似磕碰的淤青,也不似蚊蟲所留,似是自肌理浮上來的,說不清來處。

  「姑娘,您腕上有一道痕,婢子去取盒玉痕膏來。」

  虞眠聞言,將手腕縮回,攏著袖口蓋住那片淡淡的緋色。

  「不必了。」她垂著眉眼,軟音輕柔,「大約是今日在車上抱元寶久了,勒出的印子。」

  ......也有可能,是昨夜陸忱胡鬧時,指節攥出的痕跡。

  念頭只在心頭一轉,便被她按下去了。

  這般想著,已彎下腰將元寶撈進懷裡,起身往床榻走去,背影溫吞,不願再多言。

  青鸞見狀,只將碗盞收拾了,輕手輕腳退出了門。

  窗外,幽篁層疊,風過時簌簌地響。

  屋裡只餘一盞孤燈。

  虞眠側臥在榻上,青絲散作一枕煙雲。

  指尖虛虛搭在元寶毛茸茸的小腦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

  昨夜折騰得遲了,饒是她心頭還懸著些事,到底也抵不過倦意沉沉。

  「睡吧。」嗓音困得發糯。

  元寶趴在枕邊,卻不曾合眼。

  它豎著耳朵,瞳仁在暗處擴得渾圓,映著碎碎月光,一眨不眨地鎖著窗外的動靜。

  夜風推著竹梢,一簇簇影子湧上來又退下去,湧上來又退下去。

  忽而,它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嗚嚕,不似平日裡撒嬌,而是自胸腔深處翻上來的悶咽。

  虞眠迷迷糊糊地探出手,指尖順著它脊線滑過,含混嘟囔了一句,「別鬧......」

  指尖漸漸失了力道,自元寶背上緩緩滑落,垂在枕邊。

  一燈如豆,光影在壁上輕輕搖漾。

  那截細白的手腕上,緋痕又淡了些許,幾近透明。

  卻不是褪了。

  似正從內里緩緩漫漶,如硃砂落入清水,尚未散作煙霞,卻已暗暗洇透了方寸之地。

  與此同時,柴房偏隅,月隱雲後,只餘一鉤慘白寒芒,冷冷懸在天心。

  彩月蹲在牆根陰影里,自袖中摸出已然空了的油紙包。

  封口處的摺痕被反覆摩挲,起了毛邊,紙面被汗濡得微微潮軟。

  她將空紙包細細折好,塞回罐子中,又探手塞進牆磚縫隙里。

  院牆外頭,巡夜的婆子提著燈籠走過。

  燈光在牆頭上晃了一下便滅了,只餘一縷將散未散的青煙。

  彩月靠在牆根下,閉了閉眼,鴉羽似的睫毛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潮。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總能尋到機會的。

  晉王府,書房。

  高可及梁的書架將一室燈火囚作孤螢。

  陸忱指間轉著一截木胚。

  那物事已略具形態,圓團團地蜷著。

  他眯眼看了片刻,刀尖抵在木腹側緣,循著紋路淺淺一划

  只一划,便頓住了。

  眉心微蹙。

  他將木頭扔至一旁,指腹捻了捻。


  窗外那叢翠竹被夜風推著,瑟瑟搖碎了一地月華。

  竹影落在他面上,明明暗暗地浮游。

  月光吝嗇,只肯照見他執刀的那隻手,卻怎麼也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潭。

  陸忱看了那截木胚良久。

  久到燭火矮下去一截,焰尖兒搖搖欲墜。

  他這才伸手,將它重新拾起,指腹貼著那道刻痕緩緩摩挲。

  燭火輕躍。

  夜風自半掩的窗扇間溜進來,將案上堆如雪屑的木粉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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