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華院。
虞眠倚窗坐著,元寶攤在她膝上,絨尾偶爾拂過腕際,牽起一線似有若無的癢。
她眸光漫散,不知望的是天上玉輪,還是人間舊事。
青鸞捧著茶托進來時,見她這般情態,腳步立時放得更輕了些。
「姑娘且潤潤喉。這盞玉浮梁,是今春新焙的。」
她擱下茶盞,轉身去理衾褥,「待奴婢將被褥鋪陳齊整,晚膳便該上了。」
虞眠螓首微搖,嗓音淡似輕煙:「我無甚胃口,不若省了這一遭煙火。」
青鸞手下一頓,回頭看她,眸中隱著一絲複雜。
「縱不用膳,一甌暖羹總該進些的。廚房隔水煨了燕窩粥,姑娘好歹咽幾口,莫叫廚房白費了功夫,可使得?」
虞眠默了一息,方低低應了。
青鸞應聲而退。
室內只餘一人一貓。
虞眠素手托起膝上那團橘絨,輕輕置於一旁。
元寶抖了抖蓬鬆的毛,躍下羅漢榻,沿牆裙緩緩逡巡,最後在後庭隔扇門旁的矮榻上攤成板鴨趴。
虞眠微怔。
那是陸忱常倚著看書的地方。
彼時,日光還暖,竹影篩金,元寶總蜷在他身側的小几上,半夢半醒間,偶有他垂落的指尖,輕點在貓耳尖上。
虞眠移步過去,羅襪生塵,悄無聲息地蹲下。
元寶眯起眼,喉間滾過一串含糊咕嚕,忽而翻過身來,將軟橘肚皮悉數亮出。
她未替它揉腹,只伸出食指,在它耳尖上一點。
「偏揀這處安臥....會被吃掉的。」
元寶尾巴懶甩一下,耳朵往後壓了壓,權當回應。
虞眠收回手,那聲沒出口的嘆息終是跌落,碎在竹風裡。
起身時袖口滑落一截,她垂下目光,將左腕翻了過來。
不知何時,腕間添了一道淺淺緋痕,若有若無。
她瞧不分明,只覺微微繃著,便用拇指輕輕揉了一下。
廚房那廂,霧氣蒸騰。
容婆子沉著臉,正訓斥一個打翻了甜羹點心的小丫頭。
茯苓糕的甜香纏著小鬟斷斷續續的抽泣,嘈嘈切切鋪了滿室。
彩月立在一旁的灶台前,袖中油紙包貼著腕骨,已被體溫焐出一痕淺溫。
她望著地上沾了塵泥的糕塊,眉心微蹙,正欲再往柴房去一趟。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青鸞的聲音。
彩月心頭一墜,足下頓時滯住。
「容婆子。」青鸞立於門邊,嗓音清冷,「姑娘道不思飲食,霜華院的晚膳且先撤了,只盛一盞燕窩粥便可。」
容婆子聞聲轉過身,面上笑意扯得有些僵。
「....可是虞姑娘等得久了?老奴使人重蒸一籠,誤不了事。」
「不必了。」青鸞往裡走了兩步,目光掠過灶台上的蒸籠,又落在彩月微微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
彩月立時低垂眉眼,下意識將袖口往下拽了拽。
青鸞移開了視線,逕自取了一盞燕窩粥,轉身便出了門。
步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去,彩月掌心已是潮膩一片,握了滿手的虛汗。
蒸籠還在咕嘟細響,茯苓糕甜香縈繞鼻端,她卻覺得脊背生涼。
她低頭瞥了一眼袖口,指尖探進去,將紙包朝里又推了些許。
旁邊一個婆子探頭過來,瞅了瞅冷下去的灶火,壓著嗓子問:「不蒸了?」
「....不蒸了。」彩月啞著嗓子應道,「虞姑娘不餓。」
說著,便俯身將灶火壓了,又將蒸籠蓋掀開一條細縫,裡頭蒸布依舊潤白如初。
她盯著那方空落落的位置看了好幾息,末了終是把蓋子合了回去。
霜華院,竹香依舊。
虞眠坐在案前,端起燕窩粥,淺淺啜了兩口。
忽地,她頓住了。
垂眸望著盞中微微晃動的羹,清甜在舌尖尚未散盡,卻勾起了另一番滋味。
午間那碟兔肉的辛辣,與燕窩的溫潤撞在一處,生出一陣難言的澀。
她擱下瓷盞,盞底碰著案面,輕響一聲。
「飽了。」
青鸞立在側旁,目光掠過盞中剩了大半的燕窩,唇齒間動了動,終是將那半句勸咽回了腹中。
她默默收揀碗碟歸入食盒,又取出藥包,往小爐邊煎藥去了。
月升至中天,清輝如水,漫過窗台,將一室的影子都泡得發軟。
虞眠已沐浴過,長發散在肩上,披了一身的海棠香。
飲罷了藥,擱下藥盞時,指尖猝然一顫。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腕間。
方才那一顫的餘韻尚未散盡,絲縷麻意自腕間漫上來。
她指尖覆上去,麻意便轉瞬褪了。
青鸞目光一落,便定住了。
紅痕顏色極淡,不似磕碰的淤青,也不似蚊蟲所留,似是自肌理浮上來的,說不清來處。
「姑娘,您腕上有一道痕,婢子去取盒玉痕膏來。」
虞眠聞言,將手腕縮回,攏著袖口蓋住那片淡淡的緋色。
「不必了。」她垂著眉眼,軟音輕柔,「大約是今日在車上抱元寶久了,勒出的印子。」
......也有可能,是昨夜陸忱胡鬧時,指節攥出的痕跡。
念頭只在心頭一轉,便被她按下去了。
這般想著,已彎下腰將元寶撈進懷裡,起身往床榻走去,背影溫吞,不願再多言。
青鸞見狀,只將碗盞收拾了,輕手輕腳退出了門。
窗外,幽篁層疊,風過時簌簌地響。
屋裡只餘一盞孤燈。
虞眠側臥在榻上,青絲散作一枕煙雲。
指尖虛虛搭在元寶毛茸茸的小腦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
昨夜折騰得遲了,饒是她心頭還懸著些事,到底也抵不過倦意沉沉。
「睡吧。」嗓音困得發糯。
元寶趴在枕邊,卻不曾合眼。
它豎著耳朵,瞳仁在暗處擴得渾圓,映著碎碎月光,一眨不眨地鎖著窗外的動靜。
夜風推著竹梢,一簇簇影子湧上來又退下去,湧上來又退下去。
忽而,它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嗚嚕,不似平日裡撒嬌,而是自胸腔深處翻上來的悶咽。
虞眠迷迷糊糊地探出手,指尖順著它脊線滑過,含混嘟囔了一句,「別鬧......」
指尖漸漸失了力道,自元寶背上緩緩滑落,垂在枕邊。
一燈如豆,光影在壁上輕輕搖漾。
那截細白的手腕上,緋痕又淡了些許,幾近透明。
卻不是褪了。
似正從內里緩緩漫漶,如硃砂落入清水,尚未散作煙霞,卻已暗暗洇透了方寸之地。
與此同時,柴房偏隅,月隱雲後,只餘一鉤慘白寒芒,冷冷懸在天心。
彩月蹲在牆根陰影里,自袖中摸出已然空了的油紙包。
封口處的摺痕被反覆摩挲,起了毛邊,紙面被汗濡得微微潮軟。
她將空紙包細細折好,塞回罐子中,又探手塞進牆磚縫隙里。
院牆外頭,巡夜的婆子提著燈籠走過。
燈光在牆頭上晃了一下便滅了,只餘一縷將散未散的青煙。
彩月靠在牆根下,閉了閉眼,鴉羽似的睫毛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潮。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總能尋到機會的。
晉王府,書房。
高可及梁的書架將一室燈火囚作孤螢。
陸忱指間轉著一截木胚。
那物事已略具形態,圓團團地蜷著。
他眯眼看了片刻,刀尖抵在木腹側緣,循著紋路淺淺一划
只一划,便頓住了。
眉心微蹙。
他將木頭扔至一旁,指腹捻了捻。
窗外那叢翠竹被夜風推著,瑟瑟搖碎了一地月華。
竹影落在他面上,明明暗暗地浮游。
月光吝嗇,只肯照見他執刀的那隻手,卻怎麼也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潭。
陸忱看了那截木胚良久。
久到燭火矮下去一截,焰尖兒搖搖欲墜。
他這才伸手,將它重新拾起,指腹貼著那道刻痕緩緩摩挲。
燭火輕躍。
夜風自半掩的窗扇間溜進來,將案上堆如雪屑的木粉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