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醒時,天際已泛起一層魚肚白。
她未急著起身,只靜靜臥著,目光落在帳頂,散了片刻的神。
不多時,那股熟悉的癢便自骨頭縫裡滲出,纏得人心口發緊。
她呼吸陡然急促一瞬,指尖蜷起,不自覺攥住了被面。
——觸郁又犯了。
虞眠闔了闔眼,強自忍下。
可素手猶自不滿,在枕畔胡亂摸索,不經意間觸到一物。
她側目看去,是那條木魚。
魚身光潤圓鈍,似是被人揣在掌心裡摩挲了千百回,再不見初時毛糙。
她握住木魚,拇指沿著魚脊緩緩遊走。
木頭紋理貼著指腹,溫和安妥。
那股癢意自掌心被一點點吮走,直至指尖不再顫了。
虞眠攥著那條木魚,又躺了片時,才撐著身子慢慢坐起。
她望著那條木魚好一會兒,終是將它輕輕扣在枕下。
眼不見,心便不煩了罷。
青鸞端了水盆進來時,見她正坐在床沿,青絲微亂,眼尾泛著薄紅,不由多看了兩息。
擱下水盆時,虞眠已起身行至菱花鏡前落座。
青鸞便執了木梳替她綰髮。
「姑娘,墨鴉....送了些橙子來。」
虞眠頓了片刻才道:「....我不喜食這個,退回去罷。」
「人已走了。」
虞眠垂著眼,默然片刻,終是低聲道:「....那便擱在外間窗下罷。」
青鸞應了聲。
日色疏淡,鋪了一院子,暖而不灼。
早膳罷,虞眠將元寶攬在懷中,於廊下憑欄落座,看青鸞在庭中晾曬被褥。
就在這時,桑晚闖進來了。
「小虞兒!」
她提裙跨進門來,身後隨了兩個丫鬟,一人捧著妝匣,一人負著包袱,氣息微促地綴著。
腳下還未立穩,一雙眸子已將虞眠從上至下打量了個遍,眉心登時蹙起。
「怎生這副臉色?青中泛著白,莫不是幾日未曾好生進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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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眨了眨眼,慢聲應道:「....方用過的。」
「用過還能這般?」桑晚不依,探手捏了捏她頰邊,「分明清減了一圈。你在晉王府里,莫不是那冷麵表兄連飯食都苛扣了你的?」
「....不曾。」虞眠偏了偏臉,避開她的手。
「不必替他遮掩。」
桑晚不等她再辯,徑直轉身指揮兩個丫鬟將物事擱在廊下憑欄上,「今早出門前,我爹同我說了一嘴。」
虞眠眸中泛起一絲疑惑。
桑晚湊近了些,壓低了聲兒:「六殿下回京了。」
虞眠眉心微蹙:「....六殿下?」
「陸冕。貴妃所出,鎮國公的外甥。」桑晚哼了一聲,「模樣長得倒好,但卻是個黑心爛肚的。那張臉太會騙人,被賣了還替他數錢的大有人在。」
「我尋思著,陸蔓那性子,當日在眾人面前折了那樣大的臉面,斷不會輕易咽下這口氣。」
「江老壽宴那日,賓客如雲。人多的地方,便是最容易出紕漏的地方。那一整日,你身邊切莫離了人。」
虞眠垂下眼,指尖捻了捻袖口的繡邊。
掌摑之事已過旬日,她本以為就此揭過了。
畢竟先動手的是孟紫茗,她不過是還了一掌,頂多算是互毆。
可若五公主存心要計較,秋後算帳......
那此事,怕還遠未了結。
她沉默了一息,悶悶道,「....他們總不至於明火執仗地遣人來打我罷?」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得很:
「若真來了,我便跑。」
桑晚聞言,竟笑出了聲,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
「那到時候你可千萬記得捎上我,莫要獨自逃了。」
笑夠了,她又伸手點了點虞眠的腦袋,語氣裡帶了幾分嗔怪:「怕什麼,天塌下來還有我給你頂著呢。當初打孟紫茗那一掌,你下手可沒含糊,清脆響亮,怎麼如今倒縮回去了?」
虞眠唇角微彎,聲氣溫吞:「總不好壞了江爺爺的壽宴的。」
桑晚鼓著腮幫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抬手將她頭上殘餘的珠翠一一卸下,又鬆了原本束著的髮髻。
青絲如瀑,散了滿肩。
「你頭髮倒是長了好些。」桑晚執了木梳,替她通發,「上回見你,發梢還未過腰。咦,你頸側怎的有一道紅印?」
虞眠身子微僵。
「....許是,夜裡蚊子叮的。」
「什麼蚊子能叮出這麼大一片?」桑晚皺眉,湊近了些端詳。
虞眠抿著唇沒再答話,輕抬素手遮了遮,耳廓悄悄染了緋色。
桑晚只看了一會兒,便不再糾結,目光重新落回了手中的髮髻上。
廊下靜了半晌。
桑晚將一支點翠簪穩穩別進虞眠髮髻里,忽而想起什麼,隨口問道:「對了,你那日怎的忽然從晉王府回來了?」
虞眠在鏡中微頓,目光垂下,遲遲未拾起來。
「....沒什麼。」
「沒什麼?」桑晚將那支簪子又扶了扶,「可那日我與江凜同去晉王府尋你,晉王表兄素日那張被欠三千兩的臉忽而變作了被欠十萬兩。你們….莫不是拌了嘴?」
「不曾。」虞眠嗓音平淺,「就是該回來了。」
桑晚看了她片刻,不再追問,卻也不急著接話,只是手底收拾妝匣的動作慢了下來,靈動眸子裡盤著事。
片刻,她忽而抬起頭來,「你往後不若來定遠侯府住?我那兒院子空著好幾間,想住哪間隨你挑,元寶也一塊兒帶來。你來了我有個伴,小虎也有個伴。」
「上回去尋你,我都把小虎帶上了,誰知你竟走了,它白跑了兩趟,回去還衝我發了頓脾氣呢。」
虞眠聞言,唇角笑意淺淺浮起:「我怎好平白叨擾?你若要見我,常來尋我便是。」
「可我總來江府尋你,到底不是長久......」
桑晚這話說到一半,自己便收了聲。
方才還輕快的氛圍,似被人兜頭澆了半盞涼茶,霎時凝住了。
虞眠指尖微蜷。
她下意識往霜華院正房看了一眼。
最初的落腳處,是陸忱替她安置的一方宅院,後來搬進江府,便再未挪過。
住得久了,便也慣了,卻忘了這間院子門楣上,懸的是江家的匾額。
尋常日子裡那些不必言說的安穩,不過是旁人家的屋檐,借了她一寸蔭涼罷了。
如今才恍然,自己其實是無處可去的。
她轉過臉,望著庭院裡那叢竹子。
看不太清竹葉的輪廓,只覺一團團薄緋堆在視線里,洇著一層潮意。
桑晚見她紅了眼眶。
登時心下大亂,猛地攥住虞眠的手,語速驟然快了三分:「虞眠你別多想,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就是存了私心,想將你拐去定遠侯府,天天給你梳頭,日日替你簪花,我不是說你寄人籬下,我是說....哎呀!」
她越說越急,越急越亂,倒把自己說紅了臉,急得在原地跺了一下腳。
「不若我給你置一處宅院?匾額寫著虞府,不必多大,三進的小院子便足夠了。帶個花園,給你添一架鞦韆,元寶還能在院子裡撲蝴蝶......」
「桑晚。」虞眠輕聲開口。
桑晚霎時歇了聲,嘴唇還半張著。
虞眠望著她,眼底那層薄紅還在,唇角卻浮起一點笑意:「....我有宅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