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一愣:「在何處?」
「在南潯,」虞眠垂下眼,聲音輕軟,「臨河的一座小院子,推開窗便是水。春天河對岸的桃樹開花時,花瓣能飄到我院子裡來。」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桑晚,認真道:「若以後有了閒暇,你來南潯尋我,我帶你看小橋流水。」
桑晚聞言,瞪圓了一雙杏眼。
她不過是想將人拐去定遠侯府作伴,怎的說著說著,反倒給人送走了?
定是那趟去了晉王府,沾了晉王表兄的些許晦氣,連說話都不經腦子了!
「....你要走?」她聲音發緊。
虞眠螓首輕搖,發間那支點翠簪映著日光,微微晃了晃。
「還沒走,壽宴尚未過。」
「壽宴過了也不許走!」桑晚忽而雙手捧住她的臉,迫她抬頭看著自己。
「你聽好了,你要走可以,但得帶著我一塊兒。你回南潯,我陪你回南潯。你住江府,我日日來江府。你若尋晉王表兄......」
她咬了咬唇,將後半句咽回去了,「總之你去哪兒,我都跟著。我今日便把話撂在這兒了,我賴上你了!」
虞眠被她捧著臉,鼻尖微微發紅,聲音有點悶:「你一個侯府千金,賴著我做什麼?」
「你好看。」桑晚答得理直氣壯,「我素喜賴著好看的人!」
隨即,聲氣軟了八分,帶著些許不知所措。
「你千萬莫在我面前掉眼淚,我受不住。我爹拿竹條抽我,我都不帶眨眼的,可你若掉一滴淚,我怕是比你先哭出來。」
虞眠吸了吸鼻子,「我沒哭。」
「紅了,沒落。算你厲害。」桑晚目光在她眉眼間流連片刻,「不過,你眼睛紅著更好看了。你若是男兒身,我二話不說便嫁了。」
虞眠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哭笑不得,眼底那層水光兜了一圈,終究被收了回去。
眼眶分明還是紅的,可那點紅襯著彎彎笑眼,似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花苞,尖兒上染著一點胭脂色,底下全是生機。
桑晚盯著她看了足足兩息,確認那笑強撐出來的,這才鬆開她的臉,長吁著一口氣跌坐在憑欄。
虞眠低下頭,將腳邊蜷著的元寶撈起來攏進懷裡。
貓兒被她攏著,有些熱,卻也不掙扎,只在她臂彎里眯了眯眼睛,尾巴自她手背上軟軟拂過。
桑晚安靜了一小會兒,又輕聲道:「我不是故意說那些話的。我就是....想讓你知曉,去我那兒也是一樣的,我那兒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半晌,虞眠輕輕點了點頭。
「好。」
桑晚這才笑了。
她站起身,把妝匣重新收拾好,抱進懷裡。
「壽宴那日我早些來,替你梳頭。給你配一條藕荷色的裙子,搭這個髻,你放心,定不會喧賓奪主.......」
她望著虞眠那張臉,忽而噤了聲。
虞眠不覺有異,唇角含著淺笑,軟聲應著:「好。」
桑晚沒再多言,抱著妝匣快步走出了院門。
腳步聲沿著廊下一路遠去,院門那兒響了一聲又合上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虞眠獨自坐在憑欄前,日光自檐角篩下,落在她膝頭的元寶身上。
「元寶。」她自顧低聲說著,「待江爺爺壽宴過完,我便走了。」
頓了頓,看了一眼懷裡元寶的耳尖。
「到時將你託付給桑晚,那人總不好將你燉了的。況且她那兒還有一隻小虎,你好歹也有個伴。」
貓耳朵微動,似被風撩了一下。
虞眠將它托起,把臉埋進它頸窩裡那片軟茸茸的絨毛中。
溫熱的脈搏,輕輕起伏。
她闔上眼,聽著元寶胸腔深處的心跳聲,一下下地數著。
數到第十七下的時候,她想起一件一直擱著的事。
如今她雙目雖辨不清眉目,但有些活計,憑手感便也能做了。
欠陸忱的債....她會還的。
虞眠將元寶置悔膝上,素手沒入毛叢中,順著脊線緩緩捋下去,由頸根溜至尾尖。
皮毛溫熱,咕嚕聲自肋骨底下傳來。
她捻了半晌,忽而停了手。
「元寶,」聲氣很低,「我覺著....較以往嚴重了。」
貓兒只懶懶甩了尾尖。
沉吟片刻,她又道:「咱們去同江瀾討一碟蓮子罷?」
貓未應。
「蓮心清苦,」她幽幽道,「可嚼得久了,舌底便會泛起一絲回甘。」
頓了好一會兒,她才含含糊糊續了半句:
「那個人便是苦的....卻還是要碰的。」
言罷,虞眠起身,緩步出了霜華院。
行至半途,遠遠便見丫鬟婆子端漆盤往來穿梭,較平日多出幾分忙亂。
彩漆捧盒、描金酒盞、新裁桌帷....一抬抬往前院正廳送。
一個丫鬟懷裡抱著半人高的紅綢纏枝燭台,險險與虞眠撞個滿懷,慌得連連賠罪。
「這是在忙什麼?」虞眠倒不在意,聲氣溫和。
「壽宴的物什。」丫鬟拭了把額汗,「老太爺千秋,府里要大辦一場,管事昨兒夜裡就領著咱們清點庫房了。」
虞眠輕輕頷首,側身讓了讓。
路上,她算了一下日子,今兒是初六,再過三日,便是初九。
她站在穿花遊廊的拐角處,午後日光自廊頂漏下,細碎光斑鋪了滿肩。
元寶窩在她懷中,仰起腦袋望她。
虞眠垂眸與它對了片刻眼神,默默將它摟緊了些。
「三日,」她小聲說,「他大約....是要來的。」
元寶低低喵嗚了一聲。
虞眠抿了抿唇,聲音悶悶:「來了我也不見他。」
停頓片刻,軟音更含混了:「......可若他不來呢?」
話一出口,卻將問住了自己。
她抱著貓快步往朱瑾閣那頭走去,裙擺掃過一地碎光,帶走了些許尚來不及落定的塵埃。
江瀾正在院裡晾曬藥材。
她瞧見虞眠抱著貓走進來,便朝水榭那邊揚了揚下巴:「新摘的蓮蓬,過來坐。」
水榭四面垂著竹簾,風穿過簾隙時帶起一陣涼意。
石案上擱著一隻青瓷淺盆,幾支碧綠蓮蓬斜插其中,水珠還凝在葉梗上。
虞眠於石凳落座,拈了一支蓮蓬,指甲輕輕一掐,剝出青白的仁來,送入口中。
清苦在舌尖漫開,她嚼了一會兒慢慢咽了。
「面色比前兩日好看了些。」江瀾也在剝蓮蓬,指尖極穩,殼落得齊整。
「多虧了你的補藥。」虞眠唇角含笑。
江瀾瞥了一眼她的左腕,緋色淡淡。
只續道:「但你眼底還是青的,夜裡睡不沉?」
虞眠又掐了一粒,指尖把薄衣搓開:「嗯。」
江瀾便不再追問,只低頭繼續剝蓮蓬,青瓷小碟里已經堆了小半蓮子。
水榭外有錦鯉偶爾翻尾,潑剌一聲,又歸於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虞眠才開口,聲音有些猶豫:「江小姐,若是一個人決意不再碰另一個人了,要怎麼樣,才能真的....不碰?」
江瀾翻蓮蓬的手頓了一瞬。
她抬起眼來,「你問的,可是觸郁?」
「....嗯。」虞眠垂下眼睫,輕輕頷首。
江瀾看了她須臾,便收回了視線,將掌心那枚白蓮子丟進瓷碟里,叮的一聲脆響。
「戒斷之事,左不過兩條路:一則苦捱,二則換一味藥,替了原先那一味。」
「換一味藥?」眠微微抬眼。
「嗯。」江瀾面色如常,又取過一支新蓮蓬,指甲掐入蒂頭,不緊不慢地剝著。
「用新味蓋舊味,日子久了,舊的那一味便也淡了。」
虞眠沒接話,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幾粒蓮子,心念微動。
換一味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