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後堂,湘簾半卷,斜陽自細篾縫裡篩進,落了一地碎光。
空氣里浮著一縷藥香,又被脂粉膩氣掩了下去。
陸蔓斜倚在一張紫檀貴妃榻上,面上薄敷一層珍珠粉,遮住了底下的暗黃。
她這一病,將養了大半月,面上那點子血色才養回七分,到底還欠著三分清透。
陸冕隨意揀張交椅落座,食指不疾不徐地叩著扶手。
「你去會會那朵花。」陸蔓端起茶盞,盞蓋輕撥碧色湯麵,「想法子把她從老七那方院子裡折出來,移栽至你身側,教她日後只認你這處檐角,只沾你這片雨露。」
陸冕微微挑眉,「你要我去勾引她?」
「話是糙了些,理卻不差。」
「皇姐說得倒輕巧,我連那花開著什麼顏色都未曾見過。」
陸蔓語氣全然傲慢,「鄉野間養出來的,眉眼倒是乾淨,性子也軟,沒骨頭似的。」
「憑你的身份,只需扮得溫存些,多遞幾回笑,多說幾句熨帖的話。她守著座冷冰冰的石頭,哪禁得住和風細雨。沒道理不轉過身子,朝你這頭靠。」
「皇姐,」陸冕往椅背上一靠,音色淡淡,「何必費這些周折。一杯鴆酒下去,不是更乾淨?」
「一刀下去,她倒是清爽了,老七也不過痛上片刻,那多沒意思。我要的,是讓他們一個個如鯁在喉,咽不下又吐不出,那才算解氣。」
陸冕看了她半晌,忽然說了一句:「你讓我去奪人,我沒話說。只是皇姐莫不是忘了大皇兄的事?」
他抬起手,兩指併攏,狀似無意地在自己頸側輕輕一橫。
「老七面上是塊冰,底下怕是座火山,真燒起來,比東宮那位不遑多讓....都是瘋的。」
陸蔓面色倏地一沉,旋即冷笑:「他還敢把我怎麼著?我好歹算他半個親姐姐!」
「大皇兄也算親兄弟。」陸冕淡淡道。
堂中倏然靜了下來。
簾外那幾聲浮懶蟬鳴都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
陸蔓咬著下唇,腮邊繃出兩道細細的稜線,那層珍珠粉也蓋不住底下泛上來的青白。
半晌,她才緩過勁來,冷笑道:「那你便拭目以待好了。他越是將那枝花護得滴水不漏,我越要伸手去摘。你若不敢,我自尋旁人。這京城裡,從來不缺願意折花的風流手。」
陸冕抬起眼,目光在她那層厚粉上停了兩息之後,慢慢笑了。
「我沒說不去,」他站起身,漫不經心地整了整袖口,「只是人總要親眼瞧一瞧,才知值不值得動這一回心思。況且江老壽宴那日,我總歸是要去討一盞壽酒吃的。」
帘子打起又落下,碎光撲簌簌地晃了一地。
「江府壽宴吶......」
晉王府,書房。
陸忱端坐案後,指間夾著一柄刻刀。
刀尖懸在木胚上方約莫一寸處,遲遲未曾落下。
尚未成形的木胚,隱約能看出是兔子的輪廓。
忽而,他落刀,毫不猶豫地把垂著的耳朵切掉大半。
刀鋒一偏,木料換了個角度。
他端詳了片刻,把刀擱在筆山旁。
就在這時,墨鴉無聲無息地行至案前。
陸忱並未抬頭,「老六今日又入宮了?」
「是,貴妃娘娘抱恙。出宮後,便去了五公主府。」
「陸蔓如何?」
「身子未愈,不曾出過府門。」
陸忱「嗯」了一聲,目光始終拴在那隻豎耳兔上。
他伸手把木胚拿起來,對著光轉了轉。
刻刀又回到了指尖,刀鋒沿著耳朵的弧度慢慢走了一圈。
墨鴉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
他略一低首,自袖中取出一截樹枝,茬口還微微泛著濕意,顯是新摘不久。
「虞姑娘昨日折了一根樹枝,攥在手裡把玩了許久。」
說著,將樹枝輕輕擱在案沿。
陸忱抬眼看他。
那一眼不重,卻讓墨鴉垂下了視線。
「莫做多餘的事,出去。」
墨鴉應聲退下。
書房裡只剩陸忱一人。
窗外的蟬鳴遠遠響著,隔著幾重院落,聽不真切。
過了片刻,他伸手將那截樹枝捏在指間。
拇指壓著粗糙的樹皮紋理,寸寸碾過。
樹枝上似還殘留一點海棠香,若有若無地浮著,不肯散盡。
他將樹枝碾了好一會兒,方才擱下。
不偏不倚,擱在了案角那尊泥塑釣魚翁屈著的臂彎里。
木胚又回到了他掌中。
刻刀再落,沿著胚身細細地刻了幾道毛紋,刀鋒時深時淺。
刻了幾刀,他又停下來,將木塊舉到窗光里看。
日光正盛,從窗紙濾過,落在豎起的耳朵尖上,那木色便泛了暖。
豎耳朵,瞧著順眼多了。
霜華院靜謐如常。
午後日光斜照而下,鋪了一案。
虞眠坐在窗下,面前矮几上擺著一笸橙子。
她已看了那笸橙子好一會兒了。
指尖在袖口裡蜷了又伸,伸了又蜷,終是探了出去,一點點靠近那最上頭的一隻。
指尖堪堪觸到橙皮的涼意,冷不防元寶自窗台上縱身躍下,四隻爪子穩穩踩在笸上,正巧把那隻橙子拱了出去。
橙子骨碌碌滾了兩圈,一顛顛地磕著青磚縫,最終停在門檻前。
「元寶!」
虞眠輕叱綿軟,並無威信。
元寶連耳朵尖都沒動一下,尾巴照舊慢悠悠甩著。
她無法,只得下榻去撿。
剛俯身至一半,指尖還未觸到那顆滾落的橙子,元寶又在桌沿上懶洋洋地蹬了一腳,後爪正巧帶翻了桌角那隻白瓷小壇。
是彩月前番送來的,倒是一直沒開封。
壇口方教虞眠鬆開。
她本打算就著清水和些槐花蜜潤潤喉,還未及動手,這便遭了橫禍。
一傾之下,槐花蜜便泄了出來。
先是在几面上漫開,隨後順著桌沿墜落,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亮汪汪的蜜漬。
甜膩氣息涌滿了整間屋子。
虞眠的手還懸在半空,去撿橙子的姿勢定在那裡,整個人不動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灘蜜漬上。
一道道的弧蜿蜒著,緩緩堆疊推開。
忽而便教她想起今早木魚身上的那些鱗紋。
她慢吞吞地直起身來,將撿回來的橙子放在幾角,又取了帕子去擦案面。
蜜汁黏稠,帕子壓上去便吸住了,提起來時絲絲縷縷地拉出細長的蜜線,斷在午後微熱的空氣中。
元寶早已蹲在窗台上,閒閒舔著前爪,粉色的舌卷著微風,一派事不關己的從容。
虞眠立在那兒,几面上的蜜漬擦去了大半,手裡帕子濡濕,黏黏貼在指腹上。
她不由地抬起另一隻手來。
就在這時,窗外不知何時飛進一隻小蟲,正繞著案角盤旋。
它在未擦淨的蜜漬上歇下,忽而猛地彈起,搖搖晃晃地飛了半圈,一頭栽在了窗台上,再不動了。
虞眠未曾瞧見。
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方才沾上去的一點蜜,在薄緋的光里微微有些亮。
像魚鱗。
她又想。
說不上來為何一個勁兒地想這個。
她出神地看了片刻,才放下手,將那笸橙子端起來,捧進了內室,擱在床畔小几正中央。
青鸞端著茶進來時,愣了一下:「姑娘不是不喜食橙子麼?」
「….放一放。」虞眠抿了抿唇,「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