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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豎耳朵

2026-09-06 11:05:55 作者: 舉張張

  公主府後堂,湘簾半卷,斜陽自細篾縫裡篩進,落了一地碎光。

  空氣里浮著一縷藥香,又被脂粉膩氣掩了下去。

  陸蔓斜倚在一張紫檀貴妃榻上,面上薄敷一層珍珠粉,遮住了底下的暗黃。

  她這一病,將養了大半月,面上那點子血色才養回七分,到底還欠著三分清透。

  陸冕隨意揀張交椅落座,食指不疾不徐地叩著扶手。

  「你去會會那朵花。」陸蔓端起茶盞,盞蓋輕撥碧色湯麵,「想法子把她從老七那方院子裡折出來,移栽至你身側,教她日後只認你這處檐角,只沾你這片雨露。」

  陸冕微微挑眉,「你要我去勾引她?」

  「話是糙了些,理卻不差。」

  「皇姐說得倒輕巧,我連那花開著什麼顏色都未曾見過。」

  陸蔓語氣全然傲慢,「鄉野間養出來的,眉眼倒是乾淨,性子也軟,沒骨頭似的。」

  「憑你的身份,只需扮得溫存些,多遞幾回笑,多說幾句熨帖的話。她守著座冷冰冰的石頭,哪禁得住和風細雨。沒道理不轉過身子,朝你這頭靠。」

  「皇姐,」陸冕往椅背上一靠,音色淡淡,「何必費這些周折。一杯鴆酒下去,不是更乾淨?」

  「一刀下去,她倒是清爽了,老七也不過痛上片刻,那多沒意思。我要的,是讓他們一個個如鯁在喉,咽不下又吐不出,那才算解氣。」

  陸冕看了她半晌,忽然說了一句:「你讓我去奪人,我沒話說。只是皇姐莫不是忘了大皇兄的事?」

  他抬起手,兩指併攏,狀似無意地在自己頸側輕輕一橫。

  「老七面上是塊冰,底下怕是座火山,真燒起來,比東宮那位不遑多讓....都是瘋的。」

  陸蔓面色倏地一沉,旋即冷笑:「他還敢把我怎麼著?我好歹算他半個親姐姐!」

  「大皇兄也算親兄弟。」陸冕淡淡道。

  堂中倏然靜了下來。

  簾外那幾聲浮懶蟬鳴都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

  陸蔓咬著下唇,腮邊繃出兩道細細的稜線,那層珍珠粉也蓋不住底下泛上來的青白。

  半晌,她才緩過勁來,冷笑道:「那你便拭目以待好了。他越是將那枝花護得滴水不漏,我越要伸手去摘。你若不敢,我自尋旁人。這京城裡,從來不缺願意折花的風流手。」

  陸冕抬起眼,目光在她那層厚粉上停了兩息之後,慢慢笑了。

  「我沒說不去,」他站起身,漫不經心地整了整袖口,「只是人總要親眼瞧一瞧,才知值不值得動這一回心思。況且江老壽宴那日,我總歸是要去討一盞壽酒吃的。」

  帘子打起又落下,碎光撲簌簌地晃了一地。

  




  「江府壽宴吶......」

  晉王府,書房。

  陸忱端坐案後,指間夾著一柄刻刀。

  刀尖懸在木胚上方約莫一寸處,遲遲未曾落下。

  尚未成形的木胚,隱約能看出是兔子的輪廓。

  忽而,他落刀,毫不猶豫地把垂著的耳朵切掉大半。

  刀鋒一偏,木料換了個角度。

  他端詳了片刻,把刀擱在筆山旁。

  就在這時,墨鴉無聲無息地行至案前。

  陸忱並未抬頭,「老六今日又入宮了?」

  「是,貴妃娘娘抱恙。出宮後,便去了五公主府。」

  「陸蔓如何?」

  「身子未愈,不曾出過府門。」

  陸忱「嗯」了一聲,目光始終拴在那隻豎耳兔上。

  他伸手把木胚拿起來,對著光轉了轉。

  刻刀又回到了指尖,刀鋒沿著耳朵的弧度慢慢走了一圈。

  墨鴉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

  他略一低首,自袖中取出一截樹枝,茬口還微微泛著濕意,顯是新摘不久。

  「虞姑娘昨日折了一根樹枝,攥在手裡把玩了許久。」

  說著,將樹枝輕輕擱在案沿。


  陸忱抬眼看他。

  那一眼不重,卻讓墨鴉垂下了視線。

  「莫做多餘的事,出去。」

  墨鴉應聲退下。

  書房裡只剩陸忱一人。

  窗外的蟬鳴遠遠響著,隔著幾重院落,聽不真切。

  過了片刻,他伸手將那截樹枝捏在指間。

  拇指壓著粗糙的樹皮紋理,寸寸碾過。

  樹枝上似還殘留一點海棠香,若有若無地浮著,不肯散盡。

  他將樹枝碾了好一會兒,方才擱下。

  不偏不倚,擱在了案角那尊泥塑釣魚翁屈著的臂彎里。

  木胚又回到了他掌中。

  刻刀再落,沿著胚身細細地刻了幾道毛紋,刀鋒時深時淺。

  刻了幾刀,他又停下來,將木塊舉到窗光里看。

  日光正盛,從窗紙濾過,落在豎起的耳朵尖上,那木色便泛了暖。

  豎耳朵,瞧著順眼多了。

  霜華院靜謐如常。

  午後日光斜照而下,鋪了一案。

  虞眠坐在窗下,面前矮几上擺著一笸橙子。

  她已看了那笸橙子好一會兒了。

  指尖在袖口裡蜷了又伸,伸了又蜷,終是探了出去,一點點靠近那最上頭的一隻。

  指尖堪堪觸到橙皮的涼意,冷不防元寶自窗台上縱身躍下,四隻爪子穩穩踩在笸上,正巧把那隻橙子拱了出去。

  橙子骨碌碌滾了兩圈,一顛顛地磕著青磚縫,最終停在門檻前。

  「元寶!」

  虞眠輕叱綿軟,並無威信。

  元寶連耳朵尖都沒動一下,尾巴照舊慢悠悠甩著。

  她無法,只得下榻去撿。

  剛俯身至一半,指尖還未觸到那顆滾落的橙子,元寶又在桌沿上懶洋洋地蹬了一腳,後爪正巧帶翻了桌角那隻白瓷小壇。

  是彩月前番送來的,倒是一直沒開封。

  壇口方教虞眠鬆開。

  她本打算就著清水和些槐花蜜潤潤喉,還未及動手,這便遭了橫禍。

  一傾之下,槐花蜜便泄了出來。

  先是在几面上漫開,隨後順著桌沿墜落,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亮汪汪的蜜漬。

  甜膩氣息涌滿了整間屋子。

  虞眠的手還懸在半空,去撿橙子的姿勢定在那裡,整個人不動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灘蜜漬上。

  一道道的弧蜿蜒著,緩緩堆疊推開。

  忽而便教她想起今早木魚身上的那些鱗紋。

  她慢吞吞地直起身來,將撿回來的橙子放在幾角,又取了帕子去擦案面。

  蜜汁黏稠,帕子壓上去便吸住了,提起來時絲絲縷縷地拉出細長的蜜線,斷在午後微熱的空氣中。

  元寶早已蹲在窗台上,閒閒舔著前爪,粉色的舌卷著微風,一派事不關己的從容。

  虞眠立在那兒,几面上的蜜漬擦去了大半,手裡帕子濡濕,黏黏貼在指腹上。

  她不由地抬起另一隻手來。

  就在這時,窗外不知何時飛進一隻小蟲,正繞著案角盤旋。

  它在未擦淨的蜜漬上歇下,忽而猛地彈起,搖搖晃晃地飛了半圈,一頭栽在了窗台上,再不動了。

  虞眠未曾瞧見。

  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方才沾上去的一點蜜,在薄緋的光里微微有些亮。

  像魚鱗。

  她又想。

  說不上來為何一個勁兒地想這個。

  她出神地看了片刻,才放下手,將那笸橙子端起來,捧進了內室,擱在床畔小几正中央。

  青鸞端著茶進來時,愣了一下:「姑娘不是不喜食橙子麼?」

  「….放一放。」虞眠抿了抿唇,「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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