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26章 壓不住

第126章 壓不住

2026-09-06 11:05:58 作者: 舉張張

  晨光熹微。

  虞眠睜開眼時,帳頂上還浮著緋色薄翳,將散未散。

  她躺著不曾動,單等著那股熟悉的酥癢自肌理緩緩沁出來。

  果然,未過十息,胸口便先是一緊。

  她指尖輕蜷,往枕邊探。

  觸到木魚的尾巴時,一縷癢意正自掌心往上漫。

  她忽而將手抽了回來。

  「....不可。」

  元寶自床尾抬起眼覷了她一瞬,又垂首將腦袋擱回前爪。

  虞眠起了身,將木魚扣入枕下,動作比昨日利落了些。

  她赤足行至外間,晨光透窗而入,柔柔鋪在案幾那笸橙子上。

  昨夜臨睡前,她又將這笸籮自內室挪了出來的。

  虞眠伸手,揀了最上頭的那一隻。

  五指合攏,橙皮微涼,硬邦邦的圓球卡在指縫間,硌著她掌心的軟肉。

  那股癢意並未被吸走。

  它仍棲在肌理下,只是挪了窩,自掌心潛至指尖,又從指尖游回胸口,似一尾滑不溜手的魚,捉不住,也趕不走。

  虞眠攥著那隻橙子立了許久,腿肚微微發酸,才將它輕輕擱了回去。

  橙香再清冽,也壓不住骨子裡那一縷細癢。

  早膳方罷,青鸞捧著一隻錦盒進來。

  「姑娘,墨鴉送來的。是上回您替江老挑的那餅茶。」

  虞眠揭開盒蓋,取出茶餅翻了翻,紙面勻淨,封口火漆印完好如初。

  

  沒什麼不妥。

  可不知怎的,總覺得有幾分異樣。

  紙的觸感較記憶中新鮮了些,茶香也更清冽了。

  匣底壓著一張字條,不過巴掌大小,墨跡寥寥一行。

  青鸞眼尖,認出是陸忱的筆跡,便提醒她。

  虞眠瞧不清,也不識字。

  青鸞便拈起來,輕聲念給她聽。

  「遺落之物。」

  虞眠垂眼看著那字條,久久不語。

  青鸞試探著問了句:「姑娘可要回話兒?奴婢可執您手擬個回信。」

  虞眠未答,只將茶餅放回匣中,合了蓋。

  「這張字條,」她軟音淺淡,「擱在窗下,與橙子一處。」



  隨後,輕悄退出門去。

  府門外,陸忱一身玄紫朝服,玉冠束髮,腰間環佩琳琅,較往日多了幾分矜貴華然。

  他正倚在車壁之上,單手支頤,闔目養神,眉宇間似乎還籠著朝堂餘留的冷肅。

  墨鴉趨近車簾,低聲稟道:「主子。」

  「....嗯。」

  「虞姑娘未回隻言片語。」

  馬車裡默了一瞬。

  「本王下朝,」簾內聲音淡淡,「順路還禮罷了。」

  墨鴉聞言,嘴角微抽,旋即垂首退開。

  車輪碾過青石,轆轆遠去。

  日頭偏西時分,虞眠抱著元寶往花園去。

  從霜華院至園中須經一段九曲迴廊,廊柱之間光影錯落,幾步便是一折。

  迴廊盡頭,月洞門通往前院正堂,她平日裡鮮少從那處過,今日不知怎的,腳下就繞了那道近路。

  方行至月洞門邊,正堂那邊隱約有人語傳來。

  一個男子的嗓音,不高不低,語調里是不經的笑意:「江老費心了,府上壽宴在即,本不該叨擾的。」

  虞眠腳步頓住。

  她並未探頭去看,只下意識地將身側了側,借著月洞門的鏤花縫隙,餘光里瞥見正堂一角。

  男子坐在客位上,側影對著這邊,似正端著茶盞。

  瞧不清面容,只見他坐姿疏懶,左腿搭著右腿,端著茶盞的手指修長,姿態閒閒。

  江秉文聲音自主位響起:「殿下客氣了。五公主吉人天相,想必不日便可痊癒。」


  殿下?

  虞眠收回目光,將元寶往懷裡攏了攏,退了一步。

  沒有再往那門縫裡多看一眼,便轉身朝花園方向走去,步子輕快。

  正堂內,陸冕將茶盞擱回案面,指尖在盞蓋輕輕叩了一下。

  目光自月洞門邊收回,那裡,原有一小片淡青色衣角,一晃便不見了。

  他唇角緩緩一牽,復又端起茶盞,垂目呷了一口。

  江凜自迴廊拐角匆匆轉出時,正與虞眠迎面撞上。

  他喘著氣在她跟前剎住步子,懷裡抱著一團油紙裹的物什,鼓鼓囊囊的。

  長姐這兩日似得了祖父真傳,就差拿根繩子拴了他,攆到虞眠跟前去晃。

  他起初還梗著脖子頂幾句,到底架不住長姐那雙含威不露的眼,只得應了。

  總不好乾巴巴地便去了,這才繞到東街稱了這包點心,算是尋個由頭。

  可臨出門時,長姐又閒閒追了一句,「記得把手伸出,給虞眠摸一摸。」

  此刻,江凜乍見虞眠,腳下一個趔趄,旋即穩住身形,朝正堂方向努了努嘴:「你怎的....在這兒?」

  「路過。」虞眠將元寶往臂彎里攏了攏,「裡頭的,是何人?」

  「六皇子,陸冕。」江凜壓低嗓子,眉梢微微一挑,「剛回京不久。怎麼,你識得?」

  虞眠搖了搖頭:「不識得。」

  「不識得便好,他與你家親親陸忱素來不對付。」說著,他抬手虛虛一攥她袖口,便引著她往旁側退。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虞眠被他的話堵得耳根一熱,囁嚅著輕辯了一句:「....不是我家的。」

  江凜也不接話,只引著她繞出迴廊,方才鬆了手。

  廊外日影斜斜鋪了一地,風過處,庭中蕉葉簌簌輕響。

  「果然是拌了嘴。」江凜倚著廊柱,雙臂環胸,一副瞭然的神色,「難怪今晨陸忱過府而不入。」

  虞眠怔了怔:「他來了?」

  「嗯,一身行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問了句,說是要去魏府。」

  虞眠垂下眼睫,指腹揉著元寶耳尖,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哦。」

  「你就,哦?」

  「上回在茶樓,他親口應了魏小姐要登門做客的。」

  江凜聞言,長嘆一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你呀。合該一巴掌甩到他臉上,說『不許去,敢去便再不理你』。哪有將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往外推的道理?」

  虞眠霎時鬧了個大紅臉,「不是心上人....是恩公。不可這般。」

  「恩公?」江凜歪了歪頭,似笑非笑,「陸忱可也是這麼想的?」

  虞眠捏著元寶爪子的指尖緊了緊,嗓音更輕了些:「他....只是替我治病,並無旁的意思。我欠他的債,說好還完了,便兩不相欠的。」

  江凜盯著她瞧了幾息,面上戲謔笑意漸漸斂去,換上一言難盡的神情,頗為嫌棄。

  「原來陸忱玩的是這個調調....嘖,你們倆,當真教我失望透頂。」

  說罷,將懷中那油紙包往虞眠懷裡一塞。

  「核桃糕。」江凜抬了抬下巴,「多吃些,補腦的。」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趁熱吃。涼了硬得跟石頭似的,上回我咬了一口,險些沒把牙給崩了。」

  言罷,擺擺手,搖著頭,大步流星地去了。

  虞眠立在原地,懷裡抱著那隻油紙包,元寶在她臂彎里拱了拱腦袋,她又垂下眼去,良久未動。

  暮色自檐角垂落時,虞眠方自花園折返。

  她挑了條僻靜的小道繞回霜華院,路窄且仄,兩側牆根生著茸茸青苔。

  她低著頭走了片刻,忽聞前方拐角處傳來腳步聲。

  抬頭的當口,一個丫鬟已迎面撞至近前,懷裡抱著一捆半人高的柴火,枯枝碎葉參差地支棱著,遮了她大半張面孔。

  兩人堪堪在窄道中打了個照面。

  虞眠側身往牆根讓了一步。


  彩月也慌忙往旁一避。

  「虞姑娘恕罪,奴婢沒看路。」

  「不妨事的。」虞眠側過肩,從她身旁輕輕走過去。

  她走出幾步後,彩月也動了,腳步聲碎而快,一逕往廚房那頭去了。

  霜華院內,那隻白瓷小壇倒扣在石桌上晾曬。

  日光已經收了,只餘一層暮色覆在壇底。

  方才彩月路過院門時,步子不曾停,頭也不曾偏。

  可她攥著柴火的手指關節又收緊了一分,枯柴之間擠出一聲咯吱細響。

  夜裡,屋內燈影昏黃。

  虞眠坐在床沿,手中攥著那張紙條,橙子與茶餅於外間挨在一處。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青鸞。」

  「怎的了,姑娘?」青鸞自外間掀簾轉入。

  「你明日將那幾枚橙子剝了吃罷,」虞眠頓了頓,指尖捻弄著掌中紙條,「核留下便好。」

  她要將它們帶回南潯小院,尋個向陽的方向種下。

  青鸞一愣,終究未多言,應了下來。

  虞眠握著紙條躺下。

  枕下壓著木魚,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又縮了回來。

  陸忱來過了,又走了。

  許久,她終是將木魚摸了出來,攥入掌心,木紋貼著指腹,涼意絲絲沁入。

  元寶跳上床來,在她身側攤成貓餅,尾巴悠悠甩著。

  「新味壓不住舊味。」她閉上眼,睫羽在燈影里輕輕顫了顫。

  元寶咕嚕聲在身側不斷響起,虞眠握著木魚,慢慢睡了過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