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虞眠睜開眼時,帳頂上還浮著緋色薄翳,將散未散。
她躺著不曾動,單等著那股熟悉的酥癢自肌理緩緩沁出來。
果然,未過十息,胸口便先是一緊。
她指尖輕蜷,往枕邊探。
觸到木魚的尾巴時,一縷癢意正自掌心往上漫。
她忽而將手抽了回來。
「....不可。」
元寶自床尾抬起眼覷了她一瞬,又垂首將腦袋擱回前爪。
虞眠起了身,將木魚扣入枕下,動作比昨日利落了些。
她赤足行至外間,晨光透窗而入,柔柔鋪在案幾那笸橙子上。
昨夜臨睡前,她又將這笸籮自內室挪了出來的。
虞眠伸手,揀了最上頭的那一隻。
五指合攏,橙皮微涼,硬邦邦的圓球卡在指縫間,硌著她掌心的軟肉。
那股癢意並未被吸走。
它仍棲在肌理下,只是挪了窩,自掌心潛至指尖,又從指尖游回胸口,似一尾滑不溜手的魚,捉不住,也趕不走。
虞眠攥著那隻橙子立了許久,腿肚微微發酸,才將它輕輕擱了回去。
橙香再清冽,也壓不住骨子裡那一縷細癢。
早膳方罷,青鸞捧著一隻錦盒進來。
「姑娘,墨鴉送來的。是上回您替江老挑的那餅茶。」
虞眠揭開盒蓋,取出茶餅翻了翻,紙面勻淨,封口火漆印完好如初。
沒什麼不妥。
可不知怎的,總覺得有幾分異樣。
紙的觸感較記憶中新鮮了些,茶香也更清冽了。
匣底壓著一張字條,不過巴掌大小,墨跡寥寥一行。
青鸞眼尖,認出是陸忱的筆跡,便提醒她。
虞眠瞧不清,也不識字。
青鸞便拈起來,輕聲念給她聽。
「遺落之物。」
虞眠垂眼看著那字條,久久不語。
青鸞試探著問了句:「姑娘可要回話兒?奴婢可執您手擬個回信。」
虞眠未答,只將茶餅放回匣中,合了蓋。
「這張字條,」她軟音淺淡,「擱在窗下,與橙子一處。」
隨後,輕悄退出門去。
府門外,陸忱一身玄紫朝服,玉冠束髮,腰間環佩琳琅,較往日多了幾分矜貴華然。
他正倚在車壁之上,單手支頤,闔目養神,眉宇間似乎還籠著朝堂餘留的冷肅。
墨鴉趨近車簾,低聲稟道:「主子。」
「....嗯。」
「虞姑娘未回隻言片語。」
馬車裡默了一瞬。
「本王下朝,」簾內聲音淡淡,「順路還禮罷了。」
墨鴉聞言,嘴角微抽,旋即垂首退開。
車輪碾過青石,轆轆遠去。
日頭偏西時分,虞眠抱著元寶往花園去。
從霜華院至園中須經一段九曲迴廊,廊柱之間光影錯落,幾步便是一折。
迴廊盡頭,月洞門通往前院正堂,她平日裡鮮少從那處過,今日不知怎的,腳下就繞了那道近路。
方行至月洞門邊,正堂那邊隱約有人語傳來。
一個男子的嗓音,不高不低,語調里是不經的笑意:「江老費心了,府上壽宴在即,本不該叨擾的。」
虞眠腳步頓住。
她並未探頭去看,只下意識地將身側了側,借著月洞門的鏤花縫隙,餘光里瞥見正堂一角。
男子坐在客位上,側影對著這邊,似正端著茶盞。
瞧不清面容,只見他坐姿疏懶,左腿搭著右腿,端著茶盞的手指修長,姿態閒閒。
江秉文聲音自主位響起:「殿下客氣了。五公主吉人天相,想必不日便可痊癒。」
殿下?
虞眠收回目光,將元寶往懷裡攏了攏,退了一步。
沒有再往那門縫裡多看一眼,便轉身朝花園方向走去,步子輕快。
正堂內,陸冕將茶盞擱回案面,指尖在盞蓋輕輕叩了一下。
目光自月洞門邊收回,那裡,原有一小片淡青色衣角,一晃便不見了。
他唇角緩緩一牽,復又端起茶盞,垂目呷了一口。
江凜自迴廊拐角匆匆轉出時,正與虞眠迎面撞上。
他喘著氣在她跟前剎住步子,懷裡抱著一團油紙裹的物什,鼓鼓囊囊的。
長姐這兩日似得了祖父真傳,就差拿根繩子拴了他,攆到虞眠跟前去晃。
他起初還梗著脖子頂幾句,到底架不住長姐那雙含威不露的眼,只得應了。
總不好乾巴巴地便去了,這才繞到東街稱了這包點心,算是尋個由頭。
可臨出門時,長姐又閒閒追了一句,「記得把手伸出,給虞眠摸一摸。」
此刻,江凜乍見虞眠,腳下一個趔趄,旋即穩住身形,朝正堂方向努了努嘴:「你怎的....在這兒?」
「路過。」虞眠將元寶往臂彎里攏了攏,「裡頭的,是何人?」
「六皇子,陸冕。」江凜壓低嗓子,眉梢微微一挑,「剛回京不久。怎麼,你識得?」
虞眠搖了搖頭:「不識得。」
「不識得便好,他與你家親親陸忱素來不對付。」說著,他抬手虛虛一攥她袖口,便引著她往旁側退。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虞眠被他的話堵得耳根一熱,囁嚅著輕辯了一句:「....不是我家的。」
江凜也不接話,只引著她繞出迴廊,方才鬆了手。
廊外日影斜斜鋪了一地,風過處,庭中蕉葉簌簌輕響。
「果然是拌了嘴。」江凜倚著廊柱,雙臂環胸,一副瞭然的神色,「難怪今晨陸忱過府而不入。」
虞眠怔了怔:「他來了?」
「嗯,一身行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問了句,說是要去魏府。」
虞眠垂下眼睫,指腹揉著元寶耳尖,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哦。」
「你就,哦?」
「上回在茶樓,他親口應了魏小姐要登門做客的。」
江凜聞言,長嘆一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你呀。合該一巴掌甩到他臉上,說『不許去,敢去便再不理你』。哪有將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往外推的道理?」
虞眠霎時鬧了個大紅臉,「不是心上人....是恩公。不可這般。」
「恩公?」江凜歪了歪頭,似笑非笑,「陸忱可也是這麼想的?」
虞眠捏著元寶爪子的指尖緊了緊,嗓音更輕了些:「他....只是替我治病,並無旁的意思。我欠他的債,說好還完了,便兩不相欠的。」
江凜盯著她瞧了幾息,面上戲謔笑意漸漸斂去,換上一言難盡的神情,頗為嫌棄。
「原來陸忱玩的是這個調調....嘖,你們倆,當真教我失望透頂。」
說罷,將懷中那油紙包往虞眠懷裡一塞。
「核桃糕。」江凜抬了抬下巴,「多吃些,補腦的。」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趁熱吃。涼了硬得跟石頭似的,上回我咬了一口,險些沒把牙給崩了。」
言罷,擺擺手,搖著頭,大步流星地去了。
虞眠立在原地,懷裡抱著那隻油紙包,元寶在她臂彎里拱了拱腦袋,她又垂下眼去,良久未動。
暮色自檐角垂落時,虞眠方自花園折返。
她挑了條僻靜的小道繞回霜華院,路窄且仄,兩側牆根生著茸茸青苔。
她低著頭走了片刻,忽聞前方拐角處傳來腳步聲。
抬頭的當口,一個丫鬟已迎面撞至近前,懷裡抱著一捆半人高的柴火,枯枝碎葉參差地支棱著,遮了她大半張面孔。
兩人堪堪在窄道中打了個照面。
虞眠側身往牆根讓了一步。
彩月也慌忙往旁一避。
「虞姑娘恕罪,奴婢沒看路。」
「不妨事的。」虞眠側過肩,從她身旁輕輕走過去。
她走出幾步後,彩月也動了,腳步聲碎而快,一逕往廚房那頭去了。
霜華院內,那隻白瓷小壇倒扣在石桌上晾曬。
日光已經收了,只餘一層暮色覆在壇底。
方才彩月路過院門時,步子不曾停,頭也不曾偏。
可她攥著柴火的手指關節又收緊了一分,枯柴之間擠出一聲咯吱細響。
夜裡,屋內燈影昏黃。
虞眠坐在床沿,手中攥著那張紙條,橙子與茶餅於外間挨在一處。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青鸞。」
「怎的了,姑娘?」青鸞自外間掀簾轉入。
「你明日將那幾枚橙子剝了吃罷,」虞眠頓了頓,指尖捻弄著掌中紙條,「核留下便好。」
她要將它們帶回南潯小院,尋個向陽的方向種下。
青鸞一愣,終究未多言,應了下來。
虞眠握著紙條躺下。
枕下壓著木魚,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又縮了回來。
陸忱來過了,又走了。
許久,她終是將木魚摸了出來,攥入掌心,木紋貼著指腹,涼意絲絲沁入。
元寶跳上床來,在她身側攤成貓餅,尾巴悠悠甩著。
「新味壓不住舊味。」她閉上眼,睫羽在燈影里輕輕顫了顫。
元寶咕嚕聲在身側不斷響起,虞眠握著木魚,慢慢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