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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作明金

2026-09-06 11:06:02 作者: 舉張張

  江府。

  天光未揭,廚下已點起昏昏燈火。

  壽宴席面鋪排得大,蒸籠磊磊疊了三層,白汽從竹隙間逃逸而出,模糊了滿牆人影。

  彩月繫著葛帔立在灶前,掌間托一具青瓷小盞。

  盞中是方離火的燕窩粥,其間綴著幾瓣百合,玉白瑩潤。

  她背向眾人,袖口垂雲似的落下來,掩住了手。

  油紙被挑開一角,細末簌簌墮入粥面,攪了兩下,便不見了痕跡。

  容婆子打她身後過,她恰轉身,捧盞欲行。

  婆子瞥了一眼,問得隨意:「往霜華院去的?」

  「是。」彩月低眉斂目,聲氣柔馴,「趁熱送去,涼了便不養人了。」

  容婆子未再多問,折身張羅旁事去了。

  彩月端著托盤,穿廊過院,石青裙裾拂過曉露將乾的卵石徑,寂寂無聲。

  行至霜華院門首,青鸞正巧打簾出來,見狀微微一怔,「今日這般早?」

  彩月垂著眼往後退了一步,低聲道:「今日老太爺壽辰,灶上事繁,怕誤了姑娘晨食的時辰。」

  青鸞頷首,隨即接了托盤,返身入內。

  虞眠已薄薄地勻了面,黛眉淡掃,玉貌花柔。

  她接過粥盞,未執銀匙,盞沿貼著朱唇,一口口飲盡。

  燕窩燉得滑潤,甜中泛著淡淡的百合清苦。

  擱下青瓷盞,她抬眼望向外間窗下。

  一笸矮橙正沐在初透的曦光里。

  「青鸞,」她開口,「那橙子的核,須得曬乾。好生替我收著,莫教灑掃的當了穢物掃去。」

  

  青鸞輕聲應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一陣笑聲穿花度柳而來:「小虞兒!我來替你梳頭啦!」

  虞眠唇角漾開一絲笑意,抬步迎了出去。

  托盞由青鸞送回廚房時,灶間正亂著,無人顧得上一隻空落落的青瓷小盞。

  彩月蹲在一旁揀碧芹,見青鸞擱下便走,方似不經意地捶腰起身。

  目光掠過盞沿,那上頭沾著淡淡一抹胭脂痕,盞底殘瀝將凝未凝。

  片刻後,她復又蹲下,指尖揀出一根枯黃菜葉,輕輕一掐,蔫軟葉片便落入腳邊的竹編棄筐里。

  霜華院裡。

  桑晚站在虞眠身後,梳齒自鬢邊緩緩而下。

  日光正寸寸漫過窗台,落在銅鏡邊沿,泛起一層淡金薄暈,鏡中虞眠的面龐便在這光里化了開來。

  「對了,」桑晚手裡梳篦未歇,話隨口遞來,「方才我在前頭,撞見晉王府的管事擱下禮單便走。我問了一句,道是晉王表兄今日不得閒,公務絆住了腳,過不來了。」

  銅鏡里,虞眠睫羽輕輕一顫。

  片刻,她才低聲道:「政務為要。」

  絹花簪上鬢邊,桑晚左右端詳著,手上猶自在替虞眠調著簪子的角度,嘴裡也不曾閒著。

  「就他忙。先前叫他來府里喝盞茶,拖了足足三個月,愣是沒見人影。」

  「不來也好,每回往那兒一坐,跟鎮山菩薩似的,滿屋子的人連氣都要屏著三分。」

  說罷,自己倒先撲哧一聲笑了,似也覺得這話說得忒刻薄了些。

  虞眠彎了彎嘴角,沒接話。

  「好啦。」桑晚退後半步,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頷首,「今日這滿堂女眷裡頭,你定是第一等的風致。旁的且不論,單這身藕荷色衣裙,便沒人壓得住。」

  虞眠被她誇得有些羞赧,唇角微抿,軟聲道:「莫折了江爺爺的風頭便好。」

  江老壽辰,桑晚不便在霜華院多留。

  她又叨了幾句閒話,便提裙往前廳去了。

  帘子落下,腳步聲漸遠,院裡一時靜了下來。

  虞眠在妝檯前獨坐了片刻,忽覺得胸臆間湧上一團窒悶。

  大約是在屋裡待久了。

  距開席還有些時辰,先去後園透透氣罷。

  臨出門前,她將元寶關在了屋內。


  小東西頑皮得很,若由著它亂竄,只怕要在壽宴上闖出什麼禍來。

  安置妥當,便攜青鸞出了院門。

  迴廊上,晨光已漸漸轉作明金,自廊檐篩下。

  行至半途,盡頭處忽有一道人影晃過。

  虞眠腳步頓住。

  那人,也頓住了。

  隔著七八步的距離,虞眠看見了一個她以為今日不會見到的人。

  陸忱立在遊廊另一頭。

  玄紫衣袂映著廊外日色,細碎光影浮動,恍若暮色將臨時,山巔最後一縷未散的霞。

  他未曾邁步,只站在原地望著她。

  四目相對的剎那,廊下風鈴無風自搖了一下。

  她鬢邊淺粉絹花在日光里微微泛著絨光,藕荷色裙裾隨微風輕漾,襯得整個人如一支將開未開的新荷,教人移不開眼。

  虞眠袖中指尖微蜷。

  桑晚明明說過,他不來的。

  可此刻,他距她不過幾步之遙。

  她已許多日不曾端詳過那清疏輪廓。

  胸臆間,那陣悶堵又泛上來了,較方才更沉些。

  虞眠垂下眼睫,不再看廊那頭的人。

  晨風穿廊而過時,將她鬢邊碎發拂起一縷,軟軟掃過唇際。

  陸忱眸色暗了一瞬,喉結輕滾。

  而虞眠借著這陣風的遮掩,暗暗吸了口氣,斂了心口的不適後,行了個端正的禮。

  「殿下。」

  陸忱未動,亦未出聲。

  她甚少這般同他見禮,總是抿著一點笑意在唇角,軟聲喚他,陸忱。

  可此刻,她禮得周全,起身後眸光落於青磚縫隙,再不往上抬半寸。

  虞眠能覺出那道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她每回都受不住這般注視。

  總覺得那目光里含著溫度,不燙人,溫水煮蛙似的,教人浸在裡頭,不知不覺便自耳根一路燒到頸窩裡去,待到發覺時,整個人都已熱透了。

  虞眠鴉睫顫了顫。

  「殿下今日撥冗前來......」她將聲音穩了穩,溫吞道,「江爺爺若知您親至,定會歡喜。」

  話甫出口,她便生了幾分懊悔。

  江爺爺素來不待見陸忱,這話似那沒頭沒腦的飛蛾,平白往那檐下蛛網上撞。

  廊那頭沒有動靜。

  陸忱不接話,沉默便愈發沉甸甸地壓過來。

  虞眠朱唇輕抿,側過身,低聲道:「殿下先請。」

  陸忱望著她讓出的半幅路,面色微冷。

  日光曬在廊階上,明晃晃的。

  虞眠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只覺小腿微微泛起酸意,他才提步而來。

  錯身之際,衣袂間帶起一縷細風,裹著他慣有的甘松香拂過她鼻尖,清冷淺淡,同從前一般無二。

  聞著便教人想起一些不可言說的事。

  腕骨處,隱秘酥癢自骨縫深處翻湧上來,齧著經脈,一路蔓延至指尖,較前幾日都來得兇猛。

  似有什麼在骨髓里生了根,抽了芽,一遇見這個人氣息,便瘋長起來。

  指腹微麻,掌心不覺已沁出一層薄汗。

  虞眠滯住了呼吸,將指甲掐進掌心。

  疼意尖銳,堪堪逼退了洶湧的癢,卻逼不退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動靜。

  直到那縷清冷氣息遠了,她才緩緩舒出一口顫巍巍的氣。

  虞眠未敢回眸,只將軟紅耳廓對著身後,蓮步促促,逃也似的離開。

  曲廊似驀然生了幽意,步步行去,皆似踩在霧絮上,輕得沒個著落。

  青鸞跟在後頭,瞧著她僵直的脊背,一聲輕嘆散入檐角微風。

  陸忱忽而頓住步子,緩緩轉過身。

  纖弱身影,正自月洞門間盈盈穿過。

  花枝扶疏,人影斑駁。


  行了兩步,又兩步,轉過那叢木繡球時,花葉半掩,遮去了她半邊身子,只餘一角藕荷色衣袂,猶在日色里溫軟漾著。

  再一瞬,那一角衣袂也被蓊鬱花木吞沒,再尋不見蹤跡。

  他依舊立在原地,望著空濛花影,未曾移步。

  這壽宴,原是無意來的。

  只記得退朝時,皇兄一把攬住他的肩,笑著撂下一句:「孤先回東宮換身衣裳,再去江府討杯壽酒。」

  不待他答話,人已是袍袖飄飄,去遠了。

  待他馬車停駐,江府的門匾,已赫赫懸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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