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
天光未揭,廚下已點起昏昏燈火。
壽宴席面鋪排得大,蒸籠磊磊疊了三層,白汽從竹隙間逃逸而出,模糊了滿牆人影。
彩月繫著葛帔立在灶前,掌間托一具青瓷小盞。
盞中是方離火的燕窩粥,其間綴著幾瓣百合,玉白瑩潤。
她背向眾人,袖口垂雲似的落下來,掩住了手。
油紙被挑開一角,細末簌簌墮入粥面,攪了兩下,便不見了痕跡。
容婆子打她身後過,她恰轉身,捧盞欲行。
婆子瞥了一眼,問得隨意:「往霜華院去的?」
「是。」彩月低眉斂目,聲氣柔馴,「趁熱送去,涼了便不養人了。」
容婆子未再多問,折身張羅旁事去了。
彩月端著托盤,穿廊過院,石青裙裾拂過曉露將乾的卵石徑,寂寂無聲。
行至霜華院門首,青鸞正巧打簾出來,見狀微微一怔,「今日這般早?」
彩月垂著眼往後退了一步,低聲道:「今日老太爺壽辰,灶上事繁,怕誤了姑娘晨食的時辰。」
青鸞頷首,隨即接了托盤,返身入內。
虞眠已薄薄地勻了面,黛眉淡掃,玉貌花柔。
她接過粥盞,未執銀匙,盞沿貼著朱唇,一口口飲盡。
燕窩燉得滑潤,甜中泛著淡淡的百合清苦。
擱下青瓷盞,她抬眼望向外間窗下。
一笸矮橙正沐在初透的曦光里。
「青鸞,」她開口,「那橙子的核,須得曬乾。好生替我收著,莫教灑掃的當了穢物掃去。」
青鸞輕聲應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一陣笑聲穿花度柳而來:「小虞兒!我來替你梳頭啦!」
虞眠唇角漾開一絲笑意,抬步迎了出去。
托盞由青鸞送回廚房時,灶間正亂著,無人顧得上一隻空落落的青瓷小盞。
彩月蹲在一旁揀碧芹,見青鸞擱下便走,方似不經意地捶腰起身。
目光掠過盞沿,那上頭沾著淡淡一抹胭脂痕,盞底殘瀝將凝未凝。
片刻後,她復又蹲下,指尖揀出一根枯黃菜葉,輕輕一掐,蔫軟葉片便落入腳邊的竹編棄筐里。
霜華院裡。
桑晚站在虞眠身後,梳齒自鬢邊緩緩而下。
日光正寸寸漫過窗台,落在銅鏡邊沿,泛起一層淡金薄暈,鏡中虞眠的面龐便在這光里化了開來。
「對了,」桑晚手裡梳篦未歇,話隨口遞來,「方才我在前頭,撞見晉王府的管事擱下禮單便走。我問了一句,道是晉王表兄今日不得閒,公務絆住了腳,過不來了。」
銅鏡里,虞眠睫羽輕輕一顫。
片刻,她才低聲道:「政務為要。」
絹花簪上鬢邊,桑晚左右端詳著,手上猶自在替虞眠調著簪子的角度,嘴裡也不曾閒著。
「就他忙。先前叫他來府里喝盞茶,拖了足足三個月,愣是沒見人影。」
「不來也好,每回往那兒一坐,跟鎮山菩薩似的,滿屋子的人連氣都要屏著三分。」
說罷,自己倒先撲哧一聲笑了,似也覺得這話說得忒刻薄了些。
虞眠彎了彎嘴角,沒接話。
「好啦。」桑晚退後半步,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頷首,「今日這滿堂女眷裡頭,你定是第一等的風致。旁的且不論,單這身藕荷色衣裙,便沒人壓得住。」
虞眠被她誇得有些羞赧,唇角微抿,軟聲道:「莫折了江爺爺的風頭便好。」
江老壽辰,桑晚不便在霜華院多留。
她又叨了幾句閒話,便提裙往前廳去了。
帘子落下,腳步聲漸遠,院裡一時靜了下來。
虞眠在妝檯前獨坐了片刻,忽覺得胸臆間湧上一團窒悶。
大約是在屋裡待久了。
距開席還有些時辰,先去後園透透氣罷。
臨出門前,她將元寶關在了屋內。
小東西頑皮得很,若由著它亂竄,只怕要在壽宴上闖出什麼禍來。
安置妥當,便攜青鸞出了院門。
迴廊上,晨光已漸漸轉作明金,自廊檐篩下。
行至半途,盡頭處忽有一道人影晃過。
虞眠腳步頓住。
那人,也頓住了。
隔著七八步的距離,虞眠看見了一個她以為今日不會見到的人。
陸忱立在遊廊另一頭。
玄紫衣袂映著廊外日色,細碎光影浮動,恍若暮色將臨時,山巔最後一縷未散的霞。
他未曾邁步,只站在原地望著她。
四目相對的剎那,廊下風鈴無風自搖了一下。
她鬢邊淺粉絹花在日光里微微泛著絨光,藕荷色裙裾隨微風輕漾,襯得整個人如一支將開未開的新荷,教人移不開眼。
虞眠袖中指尖微蜷。
桑晚明明說過,他不來的。
可此刻,他距她不過幾步之遙。
她已許多日不曾端詳過那清疏輪廓。
胸臆間,那陣悶堵又泛上來了,較方才更沉些。
虞眠垂下眼睫,不再看廊那頭的人。
晨風穿廊而過時,將她鬢邊碎發拂起一縷,軟軟掃過唇際。
陸忱眸色暗了一瞬,喉結輕滾。
而虞眠借著這陣風的遮掩,暗暗吸了口氣,斂了心口的不適後,行了個端正的禮。
「殿下。」
陸忱未動,亦未出聲。
她甚少這般同他見禮,總是抿著一點笑意在唇角,軟聲喚他,陸忱。
可此刻,她禮得周全,起身後眸光落於青磚縫隙,再不往上抬半寸。
虞眠能覺出那道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她每回都受不住這般注視。
總覺得那目光里含著溫度,不燙人,溫水煮蛙似的,教人浸在裡頭,不知不覺便自耳根一路燒到頸窩裡去,待到發覺時,整個人都已熱透了。
虞眠鴉睫顫了顫。
「殿下今日撥冗前來......」她將聲音穩了穩,溫吞道,「江爺爺若知您親至,定會歡喜。」
話甫出口,她便生了幾分懊悔。
江爺爺素來不待見陸忱,這話似那沒頭沒腦的飛蛾,平白往那檐下蛛網上撞。
廊那頭沒有動靜。
陸忱不接話,沉默便愈發沉甸甸地壓過來。
虞眠朱唇輕抿,側過身,低聲道:「殿下先請。」
陸忱望著她讓出的半幅路,面色微冷。
日光曬在廊階上,明晃晃的。
虞眠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只覺小腿微微泛起酸意,他才提步而來。
錯身之際,衣袂間帶起一縷細風,裹著他慣有的甘松香拂過她鼻尖,清冷淺淡,同從前一般無二。
聞著便教人想起一些不可言說的事。
腕骨處,隱秘酥癢自骨縫深處翻湧上來,齧著經脈,一路蔓延至指尖,較前幾日都來得兇猛。
似有什麼在骨髓里生了根,抽了芽,一遇見這個人氣息,便瘋長起來。
指腹微麻,掌心不覺已沁出一層薄汗。
虞眠滯住了呼吸,將指甲掐進掌心。
疼意尖銳,堪堪逼退了洶湧的癢,卻逼不退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動靜。
直到那縷清冷氣息遠了,她才緩緩舒出一口顫巍巍的氣。
虞眠未敢回眸,只將軟紅耳廓對著身後,蓮步促促,逃也似的離開。
曲廊似驀然生了幽意,步步行去,皆似踩在霧絮上,輕得沒個著落。
青鸞跟在後頭,瞧著她僵直的脊背,一聲輕嘆散入檐角微風。
陸忱忽而頓住步子,緩緩轉過身。
纖弱身影,正自月洞門間盈盈穿過。
花枝扶疏,人影斑駁。
行了兩步,又兩步,轉過那叢木繡球時,花葉半掩,遮去了她半邊身子,只餘一角藕荷色衣袂,猶在日色里溫軟漾著。
再一瞬,那一角衣袂也被蓊鬱花木吞沒,再尋不見蹤跡。
他依舊立在原地,望著空濛花影,未曾移步。
這壽宴,原是無意來的。
只記得退朝時,皇兄一把攬住他的肩,笑著撂下一句:「孤先回東宮換身衣裳,再去江府討杯壽酒。」
不待他答話,人已是袍袖飄飄,去遠了。
待他馬車停駐,江府的門匾,已赫赫懸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