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自南窗斜入,將壽宴正堂中的杯盞映得流光瀲灩。
男賓列左,女眷居右,中間隔著一架紫檀嵌雲母屏風,其上雕九曲山水,雲母嵌作煙波,隱有雲霧生發之意。
虞眠席次在女眷中段,不前不後。
水波紋的光影自屏風鏤空處漏下,顫顫落在她面前那碟落花生上,鱗光晃漾。
桑晚挨著她坐,悄悄將繡墩往她身側挪了半寸,伸手自碟中拈了一顆花生,自顧自剝了殼,嚼得咯吱脆響。
她瞧著替虞眠綰的新巧髮式,得意勁兒掩不住,兩頰暈著淺淺的薄霞。
女眷席間忽有低語浮起。
聲量不高,卻如同水面下的暗流,隔著僕婢往來的衣香鬢影,斷斷續續漫過來。
「....可瞧真切了?那邊,藕荷衫子的那位......」
「便是她。住在江府的外姓姑娘,掌摑國公千金的那位。這容色,嘖嘖......」
「你們且細看,可覺她像一個人?」
「....像何人?」
「梁王妃啊。她那容色,真真是驚鴻照影,便是隔了這許多年也不曾教人忘卻......」說話之人飛快乜了林棲禾一眼,尾音倏然低了半截,後頭幾個字含糊地壓在舌底,被酒盞相碰的脆響蓋了過去。
虞眠心裡揣著事,未曾聽見分毫。
她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給桑晚剝著花生。
桑晚卻捕捉到了零星碎語,轉頭朝對席望了一眼。
那些官眷霎時收了聲,各自端起酒盞,佯作賞玩杯中物什,一片若無其事。
林棲禾坐在女眷席上首。
與虞眠之間隔了數排桌案,那些竊竊私語,盡數落進她耳底。
她袖中指尖蜷起,指甲抵住掌心。
開席之前,一盞龍井由彩月親自捧出。
林棲禾伸手去接時,彩月指尖在壺蓋邊沿輕叩了三下。
兩短一長。
成了。
可此刻虞眠端坐在席間,面色確然頹了幾分,可花生剝得穩,連袖口都未有一痕輕顫。
林棲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滾燙茶湯灼過舌尖,麻痛沿舌根漫開,她生生將那灼意吞了下去。
江瀾坐在林棲禾斜對面,隔著一張桌案的距離。
林棲禾那一瞬間的異樣,全落入了她眼裡。
主桌之上,陸冕一轉眼便望見了虞眠。
他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這般容色,難怪老七那等寒玉性情的人,會破天荒將人攜回帝京。
他徐徐收回目光,舉杯啜了口酒,將眼底一閃而過的玩味深長,一併咽了下去。
門外忽然遞進一聲通傳。
「太子殿下到——」
滿堂杯盞聲霎時一寂。
江秉文即刻從主位起身,撩袍迎了出去。
眾人紛紛隨之站起,窸窸窣窣響成一片。
虞眠也隨眾站了起來。
陸綏踏入廳堂時,日光恰好傾瀉而下,將他玄色常服鍍上一層暗輝。
他手中摺扇未展,扇骨輕叩掌心,閒庭信步似遊園賞花時順腳拐進來討一盞茶吃。
江秉文連稱不敢,親自將他引向上座。
虞眠抬眸望了一眼,隔著重重人影與屏風鏤隙,只瞧見一片款移的紅暈,面目自是瞧不真切的。
她又往主桌方向掃了一眼,只望見幾道緋色身影,辨不出哪一個才是陸忱。
便也不再看了。
待太子落座,她便坐了回來,重新執起木箸,垂眼用著桑晚搛給她的清蒸鱸魚。
陸綏目光似春日檐下的風,漫不經心地拂過滿堂席面。
掠過男賓觥籌,再過女眷釵影,忽而,微微一停。
一個穿藕荷色衣衫的姑娘正低頭吃菜,露出一截白淨後頸,鬢邊簪著一朵淺粉絹花,在滿堂珠翠里惹眼得緊。
他收回目光,偏頭看向一旁的陸冕,手中扇子輕揚:「老六也來了?倒巧。」
陸冕含笑端了端酒盞,盞沿微傾,算是回禮。
添酒布菜的僕婢往來如織,影影綽綽。
虞眠低下頭,緩緩收攏五指。
心跳得失了章法。
許是昨夜未能安枕。
她昨夜想著今日興許會見到陸忱,心裡便似揣了一隻雀兒,撲稜稜地撞著胸口,不肯安分。
握著木魚翻來覆去,捻至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虞眠伸手去夠桌上的茶盞,指尖堪堪觸到瓷壁時,細細一顫。
她仍穩穩端了起來,湊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心口那團悶意再起。
她隔著衣料按了按,只當是尋常波動,又將茶盞擱了回去。
桑晚未曾留意她的異樣。
她正望著主桌那邊,目光里盛著一腔天真,湊過來低低絮語:「太子表兄長得真俊,比晉王表兄愛笑。」
虞眠唇角淺淺一牽,低應了一聲。
主桌那頭,陸忱端著酒盞,盞沿抵著唇齒。
他的位置恰好能將女眷席盡收眼底,抬眼便能越過攢動人影,望見虞眠。
只見她正夾一筷菜,貝齒輕抿,兩腮微微鼓起又緩緩平復。
她旁邊的桑晚湊過去說了句什麼,她便偏過頭聽,側臉被日光烘出柔潤光暈,唇角彎了彎,笑意極淡。
隨後又轉回去,慢吞吞地繼續用飯。
一眼也不曾往這邊看。
陸忱瞧著她微鼓雪腮,指腹緩緩捻了一下。
他將酒盞擱下,比素日裡的力道重了那麼一絲。
身側傳來一聲輕笑。
扇面翻飛如蝶,陸綏傾身湊近,噙著笑意的嗓音壓得低,只夠兩個人聽見:「襄王有夢,神女無情?」
陸忱瞥了他一眼,未曾接話,只將新酒重新端起,送至唇邊。
酒是冷的,過喉時嘗不出什麼滋味。
而虞眠正偏過頭,輕軟嗓音帶著一絲虛浮,低聲問桑晚:「你可有覺著....這屋裡有些悶?」
桑晚正埋頭對付一塊胭脂鵝脯,聞言抬起頭來,腮幫子還鼓著,嚼了兩下匆匆咽下,眉尖慢慢蹙起。
「你臉色怎這般差?脂粉都遮不住的青白。」
虞眠軟聲道:「無妨,只是昨夜不曾好睡。」
她又呷了一口茶。
茶水入了喉,卻似咽下了一團潮漉漉的雲,堵在胸臆之間,不上不下。
悶意自胃脘深處漫上來,教人喘氣都淺了半分。
她不知,一道緋痕正悄然烙在霜白晧腕間,寸寸洇開,紅得刺目。
微微發顫的手於袖中蜷緊,似要將那點不安分的顫意生生攥碎。
胃中翻湧著一陣澀意,想吐。
今日是江爺爺的壽宴,滿堂賓客,笑語喧譁,她不能失禮,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不適。
得尋個僻靜處,躲著人才好。
她低聲對桑晚道:「你先吃著,我去去便回。」
桑晚眉間憂色未散,輕聲問:「可要我陪你一道去?」
「不必。」虞眠搖了搖頭,軟音微顫,「....有青鸞跟著。」
桑晚這才勉強作罷,目光卻仍追著她。
林棲禾的目光一直懸在虞眠身上。
此刻見她面色有異,心頭一喜。
虞眠起身時,椅子腿蹭過青石地面,在滿堂嘈雜里幾乎聽不見。
但陸忱的目光穿過幢幢人影,剛好在她站起來的那一瞬,落在那片藕荷色上。
只見她正側身退出席位,步子有些虛浮,面色在日光里,白得有些晃眼。
陸冕端著酒盞,目光從杯沿上方穿過去,不動聲色地望了陸忱一眼。
順著他的目光尋去時,只瞧見一片藕荷色的衣角,在堂外折角處一閃,便消隱了。
他將視線收回,指尖在盞壁上輕叩了一下。
主位上的陸綏瞥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