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28章 有些悶

第128章 有些悶

2026-09-06 11:06:06 作者: 舉張張

  日影自南窗斜入,將壽宴正堂中的杯盞映得流光瀲灩。

  男賓列左,女眷居右,中間隔著一架紫檀嵌雲母屏風,其上雕九曲山水,雲母嵌作煙波,隱有雲霧生發之意。

  虞眠席次在女眷中段,不前不後。

  水波紋的光影自屏風鏤空處漏下,顫顫落在她面前那碟落花生上,鱗光晃漾。

  桑晚挨著她坐,悄悄將繡墩往她身側挪了半寸,伸手自碟中拈了一顆花生,自顧自剝了殼,嚼得咯吱脆響。

  她瞧著替虞眠綰的新巧髮式,得意勁兒掩不住,兩頰暈著淺淺的薄霞。

  女眷席間忽有低語浮起。

  聲量不高,卻如同水面下的暗流,隔著僕婢往來的衣香鬢影,斷斷續續漫過來。

  「....可瞧真切了?那邊,藕荷衫子的那位......」

  「便是她。住在江府的外姓姑娘,掌摑國公千金的那位。這容色,嘖嘖......」

  「你們且細看,可覺她像一個人?」

  「....像何人?」

  「梁王妃啊。她那容色,真真是驚鴻照影,便是隔了這許多年也不曾教人忘卻......」說話之人飛快乜了林棲禾一眼,尾音倏然低了半截,後頭幾個字含糊地壓在舌底,被酒盞相碰的脆響蓋了過去。

  虞眠心裡揣著事,未曾聽見分毫。

  她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給桑晚剝著花生。

  桑晚卻捕捉到了零星碎語,轉頭朝對席望了一眼。

  那些官眷霎時收了聲,各自端起酒盞,佯作賞玩杯中物什,一片若無其事。

  林棲禾坐在女眷席上首。

  與虞眠之間隔了數排桌案,那些竊竊私語,盡數落進她耳底。

  

  她袖中指尖蜷起,指甲抵住掌心。

  開席之前,一盞龍井由彩月親自捧出。

  林棲禾伸手去接時,彩月指尖在壺蓋邊沿輕叩了三下。

  兩短一長。

  成了。

  可此刻虞眠端坐在席間,面色確然頹了幾分,可花生剝得穩,連袖口都未有一痕輕顫。

  林棲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滾燙茶湯灼過舌尖,麻痛沿舌根漫開,她生生將那灼意吞了下去。

  江瀾坐在林棲禾斜對面,隔著一張桌案的距離。

  林棲禾那一瞬間的異樣,全落入了她眼裡。

  主桌之上,陸冕一轉眼便望見了虞眠。

  他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這般容色,難怪老七那等寒玉性情的人,會破天荒將人攜回帝京。

  他徐徐收回目光,舉杯啜了口酒,將眼底一閃而過的玩味深長,一併咽了下去。

  門外忽然遞進一聲通傳。

  「太子殿下到——」

  滿堂杯盞聲霎時一寂。

  江秉文即刻從主位起身,撩袍迎了出去。

  眾人紛紛隨之站起,窸窸窣窣響成一片。

  虞眠也隨眾站了起來。

  陸綏踏入廳堂時,日光恰好傾瀉而下,將他玄色常服鍍上一層暗輝。

  他手中摺扇未展,扇骨輕叩掌心,閒庭信步似遊園賞花時順腳拐進來討一盞茶吃。



  江秉文連稱不敢,親自將他引向上座。

  虞眠抬眸望了一眼,隔著重重人影與屏風鏤隙,只瞧見一片款移的紅暈,面目自是瞧不真切的。

  她又往主桌方向掃了一眼,只望見幾道緋色身影,辨不出哪一個才是陸忱。

  便也不再看了。

  待太子落座,她便坐了回來,重新執起木箸,垂眼用著桑晚搛給她的清蒸鱸魚。

  陸綏目光似春日檐下的風,漫不經心地拂過滿堂席面。

  掠過男賓觥籌,再過女眷釵影,忽而,微微一停。

  一個穿藕荷色衣衫的姑娘正低頭吃菜,露出一截白淨後頸,鬢邊簪著一朵淺粉絹花,在滿堂珠翠里惹眼得緊。


  他收回目光,偏頭看向一旁的陸冕,手中扇子輕揚:「老六也來了?倒巧。」

  陸冕含笑端了端酒盞,盞沿微傾,算是回禮。

  添酒布菜的僕婢往來如織,影影綽綽。

  虞眠低下頭,緩緩收攏五指。

  心跳得失了章法。

  許是昨夜未能安枕。

  她昨夜想著今日興許會見到陸忱,心裡便似揣了一隻雀兒,撲稜稜地撞著胸口,不肯安分。

  握著木魚翻來覆去,捻至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虞眠伸手去夠桌上的茶盞,指尖堪堪觸到瓷壁時,細細一顫。

  她仍穩穩端了起來,湊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心口那團悶意再起。

  她隔著衣料按了按,只當是尋常波動,又將茶盞擱了回去。

  桑晚未曾留意她的異樣。

  她正望著主桌那邊,目光里盛著一腔天真,湊過來低低絮語:「太子表兄長得真俊,比晉王表兄愛笑。」

  虞眠唇角淺淺一牽,低應了一聲。

  主桌那頭,陸忱端著酒盞,盞沿抵著唇齒。

  他的位置恰好能將女眷席盡收眼底,抬眼便能越過攢動人影,望見虞眠。

  只見她正夾一筷菜,貝齒輕抿,兩腮微微鼓起又緩緩平復。

  她旁邊的桑晚湊過去說了句什麼,她便偏過頭聽,側臉被日光烘出柔潤光暈,唇角彎了彎,笑意極淡。

  隨後又轉回去,慢吞吞地繼續用飯。

  一眼也不曾往這邊看。

  陸忱瞧著她微鼓雪腮,指腹緩緩捻了一下。

  他將酒盞擱下,比素日裡的力道重了那麼一絲。

  身側傳來一聲輕笑。

  扇面翻飛如蝶,陸綏傾身湊近,噙著笑意的嗓音壓得低,只夠兩個人聽見:「襄王有夢,神女無情?」

  陸忱瞥了他一眼,未曾接話,只將新酒重新端起,送至唇邊。

  酒是冷的,過喉時嘗不出什麼滋味。

  而虞眠正偏過頭,輕軟嗓音帶著一絲虛浮,低聲問桑晚:「你可有覺著....這屋裡有些悶?」

  桑晚正埋頭對付一塊胭脂鵝脯,聞言抬起頭來,腮幫子還鼓著,嚼了兩下匆匆咽下,眉尖慢慢蹙起。

  「你臉色怎這般差?脂粉都遮不住的青白。」

  虞眠軟聲道:「無妨,只是昨夜不曾好睡。」

  她又呷了一口茶。

  茶水入了喉,卻似咽下了一團潮漉漉的雲,堵在胸臆之間,不上不下。

  悶意自胃脘深處漫上來,教人喘氣都淺了半分。

  她不知,一道緋痕正悄然烙在霜白晧腕間,寸寸洇開,紅得刺目。

  微微發顫的手於袖中蜷緊,似要將那點不安分的顫意生生攥碎。

  胃中翻湧著一陣澀意,想吐。

  今日是江爺爺的壽宴,滿堂賓客,笑語喧譁,她不能失禮,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不適。

  得尋個僻靜處,躲著人才好。

  她低聲對桑晚道:「你先吃著,我去去便回。」

  桑晚眉間憂色未散,輕聲問:「可要我陪你一道去?」

  「不必。」虞眠搖了搖頭,軟音微顫,「....有青鸞跟著。」

  桑晚這才勉強作罷,目光卻仍追著她。

  林棲禾的目光一直懸在虞眠身上。

  此刻見她面色有異,心頭一喜。

  虞眠起身時,椅子腿蹭過青石地面,在滿堂嘈雜里幾乎聽不見。

  但陸忱的目光穿過幢幢人影,剛好在她站起來的那一瞬,落在那片藕荷色上。

  只見她正側身退出席位,步子有些虛浮,面色在日光里,白得有些晃眼。

  陸冕端著酒盞,目光從杯沿上方穿過去,不動聲色地望了陸忱一眼。

  順著他的目光尋去時,只瞧見一片藕荷色的衣角,在堂外折角處一閃,便消隱了。

  他將視線收回,指尖在盞壁上輕叩了一下。

  主位上的陸綏瞥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一瞬。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