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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參不透

2026-09-06 11:06:10 作者: 舉張張

  廊下,虞眠扶住朱漆闌干,立了好一會兒。

  庭風穿院直灌而入,拂得藕荷衣袂漾漾地晃。

  窒悶如凝,欲嘔不得。

  她不由俯下身,憑欄低首,半晌才稍稍平復,額角已沁出一層薄汗。

  青鸞伸手扶住她臂彎,低聲相詢:「姑娘,不若回屋歇著?」

  「再容我緩一緩。」虞眠直起身來,偏過臉望向廊外。

  院角那叢繡球沉沉垂著團團的白,午後日光薄敷,花瓣已然蔫軟。

  她定定看了兩眼,只覺緋影憧憧地晃,眼暈得緊,便斂了眸光,收回來。

  步履聲自迴廊那頭響起。

  一道頎長身影正從廊廡拐角處踱出,徐徐而來。

  青鸞低聲提點:「姑娘,是六皇子。」

  虞眠心頭微微一提,旋即低眉斂衽,行下禮去。

  陸冕在她面前駐足。

  目光在她微白面頰上落了一息。

  「虞姑娘身子不適?」

  虞眠抬眼,眸底掠過一絲戒備。

  「殿下怎知民女姓虞?」

  他....莫不是當真是來替孟紫茗尋那日的不快?

  陸冕似瞧出她心思,唇角微揚。

  「不必緊張。席上酒氣熏人,本王出來透口氣罷了。」

  虞眠鴉睫微顫,強斂不適,半晌,才低聲道:「多謝殿下記掛。民女只是有些氣悶,在此立一立便好。」

  

  「那便好。」陸冕又望向青鸞,笑了一下,「我有幾句話與虞姑娘說,你且先暫避片時。」

  青鸞紋絲未動。

  虞眠偏過臉,朝她輕輕頷首。



  距離不遠不近,言語已聽不真切,但若有變故,她數步便可掠至。

  陸冕正對虞眠,神色清正了一分。

  「方才筵上未得與虞姑娘敘話,在下心裡一直存著樁歉意,想尋個機會向你致意。」

  「日前孟家表姐行事冒失,多有唐突。我替她賠個不是。」

  虞眠眉心輕顰。

  桑晚說過,這人肚子裡多少有些陰鬱心思,便是此刻神色溫和,也未必能信。

  默然片刻,她輕聲道:「舊事譬如昨日之風,早已散盡,殿下不必再提。」

  「姑娘雅量。」陸冕低低一笑,腳下又往前移了半步,兩人間的距離倏忽縮短。

  風拂過他的袖口,幾乎要碰到她的披帛。

  「日後她若再生事,你只管遣人來知會我。」

  虞眠微微頷首,只覺廊外那團繡球花影又顫顫晃了幾晃。

  她本想揀一句溫軟的客套,將這無謂寒暄草草收束。

  豈料胸中那股悶意驟然絞緊,滿廊日光登時在眼底攪作旋渦,鋪天蓋地地朝她壓下來。

  她慌忙攥住身側的闌干,另一手死死抵在心口。

  陸冕眉梢微挑。

  一陣軟風穿廊,拂落幾瓣繡球,碎玉般貼上她藕荷衫子。

  他迅即堆起憂色,伸手扶住了她的肘彎,輕輕一喚:「虞姑娘?」

  指腹隔著春羅,觸到一小截纖細,只覺柔軟無骨。

  虞眠原想強撐著道一聲「無礙」。

  「無」字才滾到舌尖,喉間猛地一澀,腥甜排山倒海般頂了上來。

  她欲偏頭,卻已來不及,一蓬墨沉沉的血直嘔出來,濺在他月白袖口上。

  陸冕手還握著她的肘彎,指節僵在那裡,一時竟忘了鬆開。

  他怔怔垂眼,瞧著那團烏色在自己袖口上不斷擴散。

  「姑娘!」

  青鸞驚呼自廊口炸開。

  她幾步便掠到跟前,一把扶住虞眠正往下滑的身子。

  虞眠的手掩在唇邊,黑血自蔥白指縫間滲出來,順著手心淌下,染過腕子,滴落衣襟。

  廊拐不遠處,忽傳來短促驚呼。


  幾位官眷恰巧經過廊頭,正要往偏廳而去。

  一抬眼,便遠遠撞見了廊下這一幕。

  六皇子袖口帶血地立著,一個姑娘彎著腰癱坐在地,嘴角淌著烏色的血,衣襟上大片大片地洇著暗漬。

  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執帕捂嘴,連連後退。

  「來人!快來人啊——!」

  「姑娘!莫闔眼,你瞧瞧我!」

  青鸞的呼聲與官眷們尖細的驚叫攪作一團,在廊下炸開,霎時亂成了一鍋沸粥。

  陸冕終於動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足跟落地時才恍覺這舉止像極了避嫌,嘴唇翕動了幾番,卻半個字也未能吐出,只餘一抹僵硬,掛在那張向來溫潤從容的臉上。

  消息傳入正堂時,滿室絲竹笑語戛然而止。

  江秉文正端著酒盞與人寒暄,聞言,一語未發便撂下杯盞,霍然起身往外走。

  他走得急,帶翻了案邊一隻碟子,青瓷落地,碎聲凌厲。

  滿堂賓客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卻只來得及望見那道疾去的背影,以及緊綴其後的一道玄紫身影。

  兩人一前一後趕到廊下時,虞眠已闔了雙目,歪在青鸞肩頭。

  嘴角一線黑血猶未乾涸,面色青白,似一尊即將被日光曬化的薄胎瓷人。

  江秉文蹲下身,先以指腹剝開她的眼瞼,看了一眼。

  瞳孔未散,尚有一線清明在其中掙扎。

  江瀾緊隨其後,她是從祖父起身那一刻便跟出來的,此刻已經蹲在了祖父身邊,從袖中摸出一隻青瓷小瓶,指尖一彈便去了封口。

  陸忱面色沉冷,在虞眠面前緩緩蹲下,手伸出去,卻懸在了她面頰前半寸之處,再未往前。

  江瀾側過身擠了他一下,把他和虞眠之間那點空隙占了。

  她動作利落,壓著虞眠的舌根將藥丸塞進去,旋即一托下巴,迫使那藥順著喉管滑了下去。

  江秉文隨即扣住虞眠手腕,三根指節搭上寸關尺,閉目凝神。

  片刻後,眼底那根繃得死緊的弦悄然鬆了半寸。

  桑晚亦是匆匆趕來。

  她跑得急,跨上台階時繡鞋一絆,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抬眼便望見虞眠那副模樣,面色倏地白了,一隻手捂住了嘴,指節微微發顫。

  廊拐處此時已經圍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停在遠處,不敢近前。

  林棲禾站在這些人中間,隔著一排背影,瞧見了虞眠毫無生氣的臉。

  心中大石猛地落下。

  成了!

  陸綏最後才到。

  他於陸忱身後站定,低眉瞧了瞧虞眠,又瞧了瞧陸忱半蹲著的背影,扇子在指尖悠然一轉,輕輕敲在他肩頭。

  「先送她回房。」

  待陸忱站起來退開半步後,陸綏才偏過頭,朝陸冕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沒說什麼,但陸冕站在原地,背脊微微僵了一瞬。

  虞眠被江瀾和青鸞兩人一左一右架起,藕荷色衣襟上洇著的那片黑血,在日頭底下分外刺目。

  拐過月洞門時,藕荷色裙擺被花枝掃了一下,微微晃了晃,隨即隱沒在花牆漏窗之後。

  陸綏聲音在陸忱耳畔低低響起:「她如今,是江府的遠親。」

  「跟上去,明日滿京城便會傳,她打孟紫茗那一掌是仗著你的勢。」

  陸忱未曾接話。

  袖中指節微蜷,終是收回欲抬的步子。

  江秉文正望著磚縫間那汪墨血,午時的風纏著一縷腥甜,不肯散。

  他以指腹輕沾,涼意如觸蛇蛻。

  待起身轉向陸冕,廊下的風恰在此時咽住了。

  他目色沉沉,將陸冕罩住:「六殿下,這偏廊深寂,日影正濃,緣何屈尊踏足至此?」

  陸冕面色已復從容。

  「江老,她方才還好端端同我說著話,忽地便咳出......」

  「老夫所問,非是此間遭遇。」江秉文截斷他,「是殿下何故離了煌煌正堂。偏廳舉步可達,殿下卻舍康莊,繞朱欄,穿月洞,踏進這無人迴廊。老夫年邁昏聵,實實參不透這番曲徑通幽的深意。」


  此言一出,在場賓客心頭俱是一凜。

  江秉文這把老骨,竟為了那外姓孤女,當面捋天家虎鬚。

  陸冕唇線緊抿,看了江秉文片刻。

  「江老言下,是暗指本王有意尋釁,潛布此局了?」

  「老夫豈敢妄度殿下之心。」江秉文微微垂目,卻無半分退意。

  眾人面面相覷,心照不宣。

  月前那外姓姑娘掌摑國公府千金一事,坊間沸沸揚揚,至今餘波未歇。

  此刻她恰在六殿下跟前嘔出這觸目驚心的墨血,由不得人不往那「報復」二字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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