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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文火燉

2026-09-06 11:06:14 作者: 舉張張

  竊竊聲如檐下歸燕,剪碎一廊午寂。

  陸忱始終立在廊柱外側,不遠不近。

  日光將他影子壓成一片墨暈,恰好落在虞眠方才倚過的那截闌幹上。

  陸冕袖中指尖微蜷,指骨抵著玉韘,涼意透入髓。

  恰在此時,陸綏方踱出一步。

  「六弟莫要惶急。」他執扇,以白玉扇骨輕點陸冕袖口那團已乾涸的烏痕,慢聲道,「只是這一痕顏色,從她唇間沁出,落在你衣上,偏又叫幾雙眼睛接了去。」

  「人既軟倒在你的影下,這殘局....總要著落在你身上,合該給個交代才是。」

  陸冕面若寒潭:「太子殿下這是斷我下毒手了?」

  陸綏笑了笑,扇骨收回,在掌心輕輕一叩。

  「非也,孤只是疑這血的顏色。殷紅咳血見得多,墨濃如漆倒稀罕。不似尋常咳血,倒似哪只藥爐里煉出的孽障。六弟何必急著把事攬到自己身上。」

  「色澤既不正,便不是尋常病症。既如此,就須剖開來查。」

  說著,他朝江秉文偏了偏頭,「且將那姑娘救起。尋幾個老成持重的,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今日沾了哪些茶點,經了誰的目,觸過什麼物件....江老,您府上的人,勞您細細濾一遍。」

  江秉文只沉沉應了聲:「老夫省得。」

  隨即,陸綏音色微微一沉,寒意漫開:「此事,著大理寺審理。」

  言罷,他的目光朝廊柱外側一掠。

  陸忱不知何時已從廊柱外側退開了。

  無人留意他是何時走的。

  

  陸綏將目光收了回去。

  陸冕面色卻寸寸寒了下去,袖底指節攥得發白,青筋隱隱游上腕際。

  人群之外,林棲禾立於檐影最濃處,將這一出盡收眼底。

  唇角微挑,一現即隱。

  這潭水,愈攪愈濁了。

  陸冕這身腥,染得正好。

  這一箭既叫他擋了,她的身形便又往暗處隱了一寸。

  那毒,性烈。

  虞眠這一倒,怕是再無轉圜。

  生門已閉,倒也省卻日後許多手腳。

  只不過,眼前尚有一樁首尾需料理乾淨,彩月。

  她退了半步,手中絹帕輕搖三下。

  早在暗中蟄伏的人得了訊,無聲掠去。

  正院通往霜華的遊廊上,幾道人影步履倉皇,踩著白晃晃的日光,急急向內院奔去。

  江瀾與青鸞步子雖快,肩臂卻穩,不敢顛著懷中人。

  虞眠的頭垂在青鸞肩窩,面若金紙。

  方拐過迴廊折角,江凜自廊柱後閃身而出。

  袖口早卷至肘彎,額角沁著一層薄汗,顯是抄了旁道候在此處。

  「長姐,我來。」

  話音未落,已探臂將人接過,打橫抱入懷中。

  青鸞肩頭驟輕,尚不及開口,江凜已大步流星去了。

  江瀾未置一詞,只抿唇疾步在前。

  霜華院的門虛掩著。

  江凜抱人入主屋時,元寶正蜷在桌面打盹。

  門扇推開的聲響驚得它雙耳一豎,旋即躍下桌案,追著他急促的步子一路小跑,在榻沿前停住了。

  琥珀色眼瞳一眨不眨,望著榻上閉目無聲之人。

  鼻尖微微翕動,片刻,尾尖緩緩垂落,貼在了地上。

  它低低喚了一聲,細細怯怯。

  無人應它。

  「溫水,帕子。」江瀾吩咐貼身侍女銀翹時,已在榻沿落座,三指扣住虞眠腕間細脈。

  內室倏然靜了下來。

  唯有銅壺滴漏一板一眼地走著,為那一縷懸而未斷的生機數著時辰。

  江瀾指腹之下,一縷脈息細若遊絲,正輕輕搏動。

  那顆藥正在化。

  毒入經脈時,被前番她給虞眠服下的那粒「補藥」攔了一道,終究不曾任它直衝心脈。


  可毒畢竟是入了,沉在臟腑深處,化開它,需得時辰慢慢熬。

  江瀾將虞眠的手腕輕輕擱回被中。

  「....要多久?」青鸞問。



  她看了一眼虞眠蒼白的臉。

  那眉目間原本的溫軟,此刻被病氣浸得只剩一痕脆弱的影。

  「她醒之前,我會守著。」

  青鸞不再多問。

  她立在榻邊,垂著眼睫,腦中將今日之事樁樁過篩。

  席間座位不固定,菜品酒水不認人,同桌之人皆安然無恙,毒不在此處。

  再除去她親手奉來的那盞茶,便只剩今晨端進霜華院的那一碗燕窩粥。

  彩月。

  念及此名,青鸞眸色一厲。

  她未出一言,轉身便出了內室,步履無聲卻極快,徑直朝廚房方向掠去。

  廚房後檐。

  前頭傳來的消息寥寥,只一句:虞姑娘在宴上嘔血,生死未卜。

  彩月抿緊了唇。

  比她預想的慢了些。

  她本以為,那碗燕窩粥未入虞眠之口,便只能另覓時機。

  眼下既已發作,倒也不算枉費了這一番周折。

  江府不可久留。

  她須趁亂脫身。

  廚房後門通向一條窄巷,平日只供送柴的粗役行走,青石板縫裡生著滑膩的苔痕,直通府後人跡罕至的僻徑。

  彩月方拐過柴房牆角,迎面一道人影便截斷了去路。

  正堂里,賓客散盡。

  杯盤狼藉間,婢僕穿梭收拾著殘席,瓷盞相碰的脆響在空蕩蕩的廳堂里迴蕩,聲聲敲著冷清。

  陸綏負手立在正堂廊下,看著江秉文送走最後幾位賓客。

  待他折返身側,眉間一道摺痕仍未平復。

  「江老今日壽辰,本該滿堂歡喜,卻橫生枝節,終究是六皇弟欠貴府一個交代。」

  頓了頓,語調又低了些,「江老寬心。餘下的事,孤會處置。」

  江秉文並未接話,只拱了拱手。

  姿態不卑不亢,未露半分感激之色。

  霜華院內。

  陸忱立在外廊下,面前是主屋半掩的門。

  不知站了多久。

  日影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極鋒利的明暗交界線。

  「青鸞何在?」

  墨鴉面色一凜,「....屬下這便去尋。」

  陸忱沒再說什麼。

  他抬手推開內室的門,門軸一聲輕吟,日色便自他肩頭越過,先一步淌進了屋裡。

  榻腳蹲著的元寶回過頭來,琥珀色眼瞳對上他的目光,低低喚了一聲。

  江瀾原守在榻側,聞聲回眸一望。

  見是陸忱,便默然起身。

  錯身之際,她身形微滯,似有言語哽在喉間,終究未曾出口。

  門扇輕輕合攏。

  棠木榻上,虞眠闔目而臥,氣息幽微,似稍一錯神便捕捉不到了。

  長睫靜靜覆下,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月牙似的陰翳。

  較之方才廊下,面色已迴轉些許。

  駭人灰白已自唇上褪去,漸漸洇出淺淡的粉。

  額角碎發散落開來,被人仔細擦過,尚有一抹潮意貼在鬢邊。

  陸忱凝著她片刻,方於榻邊落座,抬手將她滑落的被角輕輕掖了掖。

  虞眠於昏寐中忽地不安起來。

  遠山新眉攏起一痕細褶,唇瓣微微翕動,逸出幾個含混字音,聲輕且碎。

  陸忱俯下身,側耳貼近她唇際。

  她似是說「別吃......」,旁的話被氣聲吞去了大半,只余半縷殘音顫顫浮著。

  陸忱未曾聽清,湊得更近了些:「什麼?」

  虞眠眉心又緊了一緊。


  這回聲音清晰了半寸,帶著夢魘中獨有的慌亂急切,似被人追趕著,拼死在墜淵之前將這幾個字遞出來。

  「......別吃元寶。」

  陸忱怔了一瞬。

  他直起身,目光移向榻腳。

  只見一團金融正趴臥在那兒,琥珀色瞳孔茫茫然朝他望來,渾然不覺自己被夢裡人這般惦記著。

  陸忱收回視線,手輕輕覆上虞眠面頰。

  指尖微涼,在雪腮上柔柔蹭過。

  「若長睡不肯醒,」他嗓音低沉,「這小東西,便只好拿文火慢慢煨了。」

  虞眠眉心仍舊擰著,那痕細褶嵌在眉間,怎也散不去。

  陸忱的指尖自她面頰緩緩移至眉心。

  指腹涼意覆在她微熱肌膚上,一冷一暖,無聲相貼。

  漸漸的,那攏起的遠山鬆了下去。

  她的呼吸緩緩沉落,安穩了許多。

  窗紙濾過斜陽,鋪在床沿,碎金般灑在他垂落的手背上。

  指節分明,一動不動。

  元寶在榻腳趴了許久,終是立起身,慢吞吞躍上床榻,挨著虞眠枕畔,將自己盤成一團溫溫絨球。

  陸忱看著她,看了很久。

  終是緩緩收回手,指尖搭在榻沿,再不曾碰她。

  暮色移過窗格,將他側臉的輪廓描得忽明忽暗,面上神情盡數隱在了光影交界裡,什麼也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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