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竊聲如檐下歸燕,剪碎一廊午寂。
陸忱始終立在廊柱外側,不遠不近。
日光將他影子壓成一片墨暈,恰好落在虞眠方才倚過的那截闌幹上。
陸冕袖中指尖微蜷,指骨抵著玉韘,涼意透入髓。
恰在此時,陸綏方踱出一步。
「六弟莫要惶急。」他執扇,以白玉扇骨輕點陸冕袖口那團已乾涸的烏痕,慢聲道,「只是這一痕顏色,從她唇間沁出,落在你衣上,偏又叫幾雙眼睛接了去。」
「人既軟倒在你的影下,這殘局....總要著落在你身上,合該給個交代才是。」
陸冕面若寒潭:「太子殿下這是斷我下毒手了?」
陸綏笑了笑,扇骨收回,在掌心輕輕一叩。
「非也,孤只是疑這血的顏色。殷紅咳血見得多,墨濃如漆倒稀罕。不似尋常咳血,倒似哪只藥爐里煉出的孽障。六弟何必急著把事攬到自己身上。」
「色澤既不正,便不是尋常病症。既如此,就須剖開來查。」
說著,他朝江秉文偏了偏頭,「且將那姑娘救起。尋幾個老成持重的,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今日沾了哪些茶點,經了誰的目,觸過什麼物件....江老,您府上的人,勞您細細濾一遍。」
江秉文只沉沉應了聲:「老夫省得。」
隨即,陸綏音色微微一沉,寒意漫開:「此事,著大理寺審理。」
言罷,他的目光朝廊柱外側一掠。
陸忱不知何時已從廊柱外側退開了。
無人留意他是何時走的。
陸綏將目光收了回去。
陸冕面色卻寸寸寒了下去,袖底指節攥得發白,青筋隱隱游上腕際。
人群之外,林棲禾立於檐影最濃處,將這一出盡收眼底。
唇角微挑,一現即隱。
這潭水,愈攪愈濁了。
陸冕這身腥,染得正好。
這一箭既叫他擋了,她的身形便又往暗處隱了一寸。
那毒,性烈。
虞眠這一倒,怕是再無轉圜。
生門已閉,倒也省卻日後許多手腳。
只不過,眼前尚有一樁首尾需料理乾淨,彩月。
她退了半步,手中絹帕輕搖三下。
早在暗中蟄伏的人得了訊,無聲掠去。
正院通往霜華的遊廊上,幾道人影步履倉皇,踩著白晃晃的日光,急急向內院奔去。
江瀾與青鸞步子雖快,肩臂卻穩,不敢顛著懷中人。
虞眠的頭垂在青鸞肩窩,面若金紙。
方拐過迴廊折角,江凜自廊柱後閃身而出。
袖口早卷至肘彎,額角沁著一層薄汗,顯是抄了旁道候在此處。
「長姐,我來。」
話音未落,已探臂將人接過,打橫抱入懷中。
青鸞肩頭驟輕,尚不及開口,江凜已大步流星去了。
江瀾未置一詞,只抿唇疾步在前。
霜華院的門虛掩著。
江凜抱人入主屋時,元寶正蜷在桌面打盹。
門扇推開的聲響驚得它雙耳一豎,旋即躍下桌案,追著他急促的步子一路小跑,在榻沿前停住了。
琥珀色眼瞳一眨不眨,望著榻上閉目無聲之人。
鼻尖微微翕動,片刻,尾尖緩緩垂落,貼在了地上。
它低低喚了一聲,細細怯怯。
無人應它。
「溫水,帕子。」江瀾吩咐貼身侍女銀翹時,已在榻沿落座,三指扣住虞眠腕間細脈。
內室倏然靜了下來。
唯有銅壺滴漏一板一眼地走著,為那一縷懸而未斷的生機數著時辰。
江瀾指腹之下,一縷脈息細若遊絲,正輕輕搏動。
那顆藥正在化。
毒入經脈時,被前番她給虞眠服下的那粒「補藥」攔了一道,終究不曾任它直衝心脈。
可毒畢竟是入了,沉在臟腑深處,化開它,需得時辰慢慢熬。
江瀾將虞眠的手腕輕輕擱回被中。
「....要多久?」青鸞問。
她看了一眼虞眠蒼白的臉。
那眉目間原本的溫軟,此刻被病氣浸得只剩一痕脆弱的影。
「她醒之前,我會守著。」
青鸞不再多問。
她立在榻邊,垂著眼睫,腦中將今日之事樁樁過篩。
席間座位不固定,菜品酒水不認人,同桌之人皆安然無恙,毒不在此處。
再除去她親手奉來的那盞茶,便只剩今晨端進霜華院的那一碗燕窩粥。
彩月。
念及此名,青鸞眸色一厲。
她未出一言,轉身便出了內室,步履無聲卻極快,徑直朝廚房方向掠去。
廚房後檐。
前頭傳來的消息寥寥,只一句:虞姑娘在宴上嘔血,生死未卜。
彩月抿緊了唇。
比她預想的慢了些。
她本以為,那碗燕窩粥未入虞眠之口,便只能另覓時機。
眼下既已發作,倒也不算枉費了這一番周折。
江府不可久留。
她須趁亂脫身。
廚房後門通向一條窄巷,平日只供送柴的粗役行走,青石板縫裡生著滑膩的苔痕,直通府後人跡罕至的僻徑。
彩月方拐過柴房牆角,迎面一道人影便截斷了去路。
正堂里,賓客散盡。
杯盤狼藉間,婢僕穿梭收拾著殘席,瓷盞相碰的脆響在空蕩蕩的廳堂里迴蕩,聲聲敲著冷清。
陸綏負手立在正堂廊下,看著江秉文送走最後幾位賓客。
待他折返身側,眉間一道摺痕仍未平復。
「江老今日壽辰,本該滿堂歡喜,卻橫生枝節,終究是六皇弟欠貴府一個交代。」
頓了頓,語調又低了些,「江老寬心。餘下的事,孤會處置。」
江秉文並未接話,只拱了拱手。
姿態不卑不亢,未露半分感激之色。
霜華院內。
陸忱立在外廊下,面前是主屋半掩的門。
不知站了多久。
日影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極鋒利的明暗交界線。
「青鸞何在?」
墨鴉面色一凜,「....屬下這便去尋。」
陸忱沒再說什麼。
他抬手推開內室的門,門軸一聲輕吟,日色便自他肩頭越過,先一步淌進了屋裡。
榻腳蹲著的元寶回過頭來,琥珀色眼瞳對上他的目光,低低喚了一聲。
江瀾原守在榻側,聞聲回眸一望。
見是陸忱,便默然起身。
錯身之際,她身形微滯,似有言語哽在喉間,終究未曾出口。
門扇輕輕合攏。
棠木榻上,虞眠闔目而臥,氣息幽微,似稍一錯神便捕捉不到了。
長睫靜靜覆下,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月牙似的陰翳。
較之方才廊下,面色已迴轉些許。
駭人灰白已自唇上褪去,漸漸洇出淺淡的粉。
額角碎發散落開來,被人仔細擦過,尚有一抹潮意貼在鬢邊。
陸忱凝著她片刻,方於榻邊落座,抬手將她滑落的被角輕輕掖了掖。
虞眠於昏寐中忽地不安起來。
遠山新眉攏起一痕細褶,唇瓣微微翕動,逸出幾個含混字音,聲輕且碎。
陸忱俯下身,側耳貼近她唇際。
她似是說「別吃......」,旁的話被氣聲吞去了大半,只余半縷殘音顫顫浮著。
陸忱未曾聽清,湊得更近了些:「什麼?」
虞眠眉心又緊了一緊。
這回聲音清晰了半寸,帶著夢魘中獨有的慌亂急切,似被人追趕著,拼死在墜淵之前將這幾個字遞出來。
「......別吃元寶。」
陸忱怔了一瞬。
他直起身,目光移向榻腳。
只見一團金融正趴臥在那兒,琥珀色瞳孔茫茫然朝他望來,渾然不覺自己被夢裡人這般惦記著。
陸忱收回視線,手輕輕覆上虞眠面頰。
指尖微涼,在雪腮上柔柔蹭過。
「若長睡不肯醒,」他嗓音低沉,「這小東西,便只好拿文火慢慢煨了。」
虞眠眉心仍舊擰著,那痕細褶嵌在眉間,怎也散不去。
陸忱的指尖自她面頰緩緩移至眉心。
指腹涼意覆在她微熱肌膚上,一冷一暖,無聲相貼。
漸漸的,那攏起的遠山鬆了下去。
她的呼吸緩緩沉落,安穩了許多。
窗紙濾過斜陽,鋪在床沿,碎金般灑在他垂落的手背上。
指節分明,一動不動。
元寶在榻腳趴了許久,終是立起身,慢吞吞躍上床榻,挨著虞眠枕畔,將自己盤成一團溫溫絨球。
陸忱看著她,看了很久。
終是緩緩收回手,指尖搭在榻沿,再不曾碰她。
暮色移過窗格,將他側臉的輪廓描得忽明忽暗,面上神情盡數隱在了光影交界裡,什麼也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