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後巷,斜暉收攏。
青鸞正好追至柴房折角處時,迎面一道灰影已先她一步截住了彩月的去路。
那人不出一言,袖底青芒乍現,無息欺向彩月咽下三寸。
彩月未及退步,青鸞指間已彈出一枚銅錢。
銅錢旋如蝶,撞上刃脊,叮一聲碎玉濺階。
刃鋒偏開半指,自彩月肩窩斜斜划過,血珠凝了一瞬,便即湧出,泅成靛藍比甲上一簇墨梅。
彩月悶哼如咽,踉蹌撞上身後木門,門軸呻吟。
灰衣人回首,青鸞已掠至三丈之內。
窄巷中但見兩道身影倏分倏合,拳掌短兵相接,不聞呼喝,惟衣袂破風颯颯。
那人身手不凡,步伐詭譎,不戀纏鬥。
余光中,彩月往巷深處跑,灰衣人當即虛晃一刀逼退青鸞,借勢倒掠,返身追去。
青鸞足尖點地,緊隨其後。
但巷尾岔口紛雜,待她趕到,灰影與靛藍比甲皆已沒入陰翳。
青磚地上僅餘一小片未乾的血漬,色沉而滯,蜿蜒指向左邊岔道。
她順著血跡追了一段,至巷口便戛然斷絕。
血跡盡處,即是府外商街,人聲喧闐,車馬交馳,再無一縷可循的痕跡。
青鸞默立片刻,暮風拂鬢,終是未曾再追,返身融入漸濃暝色中。
回到霜華院時,燈影初上。
墨鴉候於廊下,見她歸來,微一頷首,低聲道:「主子在內。」
青鸞行至門前,叩扉三記。
裡頭遞出冷淡一字,「進。」
青鸞入內,於外間紗簾前單膝而跪,燭焰在她頰側輕輕一跳。
「主子,廚下雜役彩月遁逃。另有一撥人亦要取其性命,半途撞上,事遂攪擾。屬下追躡至府外閭巷,蹤跡斷絕,未能截回。」
青鸞喉間微緊,又道:「屬下失察,未驗得膳食異狀,累及姑娘玉體違和,請主子降罪。」
仍是沉寂。
倏忽間,簾內傳來虞眠於幽夢間一聲輕軟囈哼,軟糯模糊。
只一瞬,便又沉入無聲。
陸忱終於開口,聲線冷淡:「查彩月,退下。」
青鸞身形微滯。
按規矩,暗衛失職,須領罰。
可今日這罰竟不曾落下。
她未曾多問,低應一聲,屏息退入廊外靜默里。
室內重歸岑寂。
虞眠呼吸綿長,在帳幔低垂的幽暗中緩緩吐納。
陸忱倚坐榻邊,目光落在她闔緊的睫羽上,似有所待,又似只是眷著這一隅未散的藥氣與暖意,不願起身。
夜風自半掩的窗扇間潛入,案上燈焰微微一折。
他終是移開視線,起身行至窗前,長身立在月色與燈影之間,眸色沉冷。
鎮國公府。
陸冕被扣的信兒已先一步呈至。
他方出江府,便被太子的人扣下,如今已落在大理寺手中。
孟卓端坐花廳,手邊一盞茶早已涼透。
暗衛稟畢,他冷哼一聲,尾音沉沉墜地:「又是她。」
他拈起那盞涼茶,指腹沿瓷壁摩挲一圈,終未沾唇,又將茶盞擱回案上,脆響一聲。
「這女子,倒是比我料想的有用。先是掌摑了茗兒,誘我出手。陸冕甫一回京便被她絆入泥沼,還恰好落進東宮網羅。」
他抬眸,目光如刃,「那女子,當真只是一介孤女?」
暗衛垂首答道:「查過數次,確然身世微末,無親無故。」
孟卓沉默片刻,指尖在案面上輕叩兩下。
「盯著江府,她最好別在這節骨眼上咽了氣。」
她若死了,陸冕才是真正說不清了。
暗衛領命,悄無聲息隱入夜色。
與此同時,郡主府書房燈火未熄。
林棲禾端坐案後,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畫冊。
燈下畫影迷離,她眼睫低垂,目光只凝在畫中人的眉目間。
窗扇忽被夜風推得一晃,一道灰影落在廊下。
林棲禾未抬頭,只淡淡問:「人呢?」
牧鶴垂首立在窗外,「跑了,有人半路截了我的刀。」
林棲禾指尖緩緩收攏,按在書頁上,指節微微泛白。
她抬眸,面上波瀾不興,「....何人?」
「青鸞,霜華院的那個丫鬟。」
林棲禾指節頓住了。
那個冷麵寡言的侍女,她一直以為,那不過是一株尋常的牆下青苔,不起眼,也無用。
不曾想,青苔之下竟藏著刃。
「功夫如何?」
「身手不弱。我與她拆了幾招,難分勝負,便不曾戀戰。」
林棲禾垂下眼睫。
鴉羽般的陰影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流。
彩月遁走。
青鸞為衛。
兩件事疊在一處,沉沉壓著她心口,墜得她呼吸都滯了半分。
「彩月受了傷,」她聲音輕緩,「跑不遠。繼續找,尋著了便就地處置。」
牧鶴應聲而退,衣袂帶風,轉瞬不見。
林棲禾獨坐良久,案上燈焰垂垂欲萎。
她抬手,執銅簽撥動燈芯,燭焰猛地一跳,竄高了半截,將她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看著那簇光,唇角微彎。
笑意未及眼底便散了。
一個丫鬟,竟有這般身手....必是陸忱埋的暗樁。
她早該想到的。
夜風自窗縫滲入,燭火輕曳,林棲禾的影子在壁上晃了一瞬,隨即又穩穩定住。
她將畫卷合攏,擱在案角,再未看一眼。
虞眠在劫難逃。
不論那些官眷私底下議論她生得與誰相似,人一死,便什麼也不像了。
皇宮,御書房。
燭台高燒,顯文帝執硃筆批閱摺子。
大太監莫武躬身稟報時,皇帝連眼都未抬,筆下行雲未停。
「....江府壽宴上,那外姓姑娘吐了黑血,當眾倒在了六皇子面前。」
「太子已將人扣下。」
顯文帝擱了筆。
「陸冕剛回京,怎會與那女子有干係?」
「回陛下,六皇子曾與那女子單獨敘話,據傳....是為著國公千金之事。」
顯文帝端起茶盞,淺呷一口,茶湯入喉,眉眼未動。
「陸冕那孩子,平日裡有這般蠢麼?」
滿室寂然,無人敢應。
帝王擱下茶盞,指尖在案上輕叩一記。
「先是掌摑鎮國公千金,又在江秉文壽宴上中毒,還牽連了老六....一介孤女,倒攪得風雲四起。」
莫武偷覷了一眼帝王的神色,低聲道:「奴才斗膽,可要吩咐人將其處置了?」
顯文帝提筆蘸墨,朱墨在折上洇出極小的一點。
太子已然與他離了心,前轍在目,若動了此女,老七那邊怕是不好收場。
為一介女流,傷及天家父子之情,不值當。
「不必,朕自有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