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漸透將明未明的蟹殼青,尚帶幾分宿露潮氣。
虞眠於枕上啟眸時,緋煙仍浮於目睫前,氤氳不去。
她略略眨眼,那層緋色似稍稍淡去些許。
身子猶覺虛浮,但昨日纏墜胸臆間的窒悶,已然散盡。
她微微偏過玉頸,瞥見一簇緋影倚坐於枕側榻邊,寂然不動。
虞眠眯著眸凝了數息,才從那團輪廓里辨出個人形來。
「青鸞......」聲帶黏連,音色啞糊。
那團緋影微微一動,偏過臉來。
虞眠又攢了些力,唇間只顫顫悠悠逸出一個字:「....渴。」
那影子便起了身,自她朦朧視野中移開。
片刻後,一隻溫瓷輕輕抵上她的唇。
虞眠仰頜咽了兩口,喉間澀意方緩緩軟了下去。
盞被取走,那身影又在她視野邊緣悄然落座。
虞眠神思漸次清明,這才認出那身形是誰。
她怔怔地望了他好一陣,忽而將臉轉向內壁。
枕畔,一團暖絨湊過來,用濕涼鼻尖蹭了蹭她額角。
她便順勢將面頰往那團絨暖里深深埋去,過了許久,才自毛絨間悶出一句:「....你怎的還在這兒?」
身後,陸忱的聲音疏淡而來:「你在江府遭了變故,我忝為家長,自當坐守。」
虞眠身形微頓,未曾回頭,亦未再接話。
元寶自她臉側探出圓茸茸的腦袋,朝陸忱方向睇了一眼,耳朵尖微微旋了旋,又縮了回來。
虞眠臉依舊埋在橘色茸軟里,吐息細細撲在貓毛上,暖乎乎地漾回來。
榻沿微微向內一沉。
陸忱探手至她額前,指背試了試溫,觸手如常。
虞眠偏頭,聲若棉絮:「不許你碰。」
觸郁要發的。
她指尖蜷了一下,許是身子虛得很,酥意便也朦朧,尚能忍下。
室中靜了一息。
忽聞一聲低笑,輕似檐角風鈴被風拂過一瞬便止,幾乎疑是錯覺。
虞眠抿了抿唇,將薄衾往上攏了攏,只露出小半張臉和一蓬散亂的青絲,活像只鑽回殼裡的鵪鶉。
就在這時,門扉被輕輕推開一線,光影微漾。
輕悄腳步響起。
虞眠這才自衾被裡緩緩探出半張芙蓉面,朝門口望去。
青鸞話音遞了過來,裹著三分懸心落地的餘韻,「姑娘醒了?藥粥熬好了,先暖暖胃,再好服藥。」
虞眠微微頷首,軟聲問道:「我昨日....是怎的了?」
這話是朝著青鸞問的,卻另有人代答。
江瀾清凌凌的聲音自門口傳來,「昨日席上的幾味肴饌,恰與你素日方子相衝。你身子虛薄,這一衝便受不住了,幸而那口瘀滯嘔了出來。」
尾音未散,人已行至榻前。
虞眠恍然,輕聲道:「....原是如此。難怪只覺著頭暈胸悶,倒也不甚疼。」
陸忱早已無聲退開,將榻沿讓了出來。
江瀾落座,指尖先輕覆她額際,旋即三指搭上玉腕,垂眸細診片刻,方收了手。
「再將養幾日,待余邪滌盡便無礙了。」
虞眠忽而想起什麼,睫羽垂落,低聲道:「終是我的不是,攪了江爺爺的吉席。」
「無妨。」江瀾語氣淡淡,「祖父不曾怪你半句,只責我未曾看顧好你。」
虞眠聞言,心中愈發過意不去。
她指尖絞著被角,聲音又軟了幾分,「倒帶累你...受這頓數落。」
江瀾只道:「且安心養著,旁的,待大好了再提不遲。」
虞眠沉默片刻,方輕輕頷首,不再多言。
她下頜緩緩縮回衾被裡,只露出一雙水霧濛濛的杏眼,望著江瀾的身影朝門邊移去。
陸忱復又坐回榻邊。
虞眠羽睫低覆,顫顫間將眼底情緒盡數藏了去,只余兩彎墨痕似的影,棲在瓷白頰上。
陸忱看著她,似在看一軸仕女卷,卷中人未語,他便也不言。
青鸞自外間掀簾進來,奉粥至榻邊小几。
白瓷盞里浮著溫潤的熱氣,裊裊散入晨光。
虞眠忽而抬睫,聲氣軟乎,「青鸞,那橙子核,替我收好了麼?」
「收好了,姑娘。」青鸞聲音自床側傳來,「曬得干透,拿棉紙裹了數層,擱在妝檯上那隻青玉瓷瓶里,壞不了的。」
虞眠微頷螓首,「那便好。」
陸忱的臉微微側過一寸,目光自她面上掠過,又淡淡落向妝檯那隻青玉瓷瓶。
片刻,他探手將粥盞托起。
虞眠瞥見那動作,唇線倏地抿緊了,往衾中縮了縮。
猶記前番所言,再不吃他手中物。
元寶正蜷在枕畔,絨尾覆眼,似羞見她食言。
陸忱見狀,不惱,亦不催,只淡聲喚:「青鸞。」
「奴婢在。」
「護主不當,便該領罰。」
青鸞聲氣一低:「是。」
虞眠聞言,怔住了。
她杏眸微微睜圓,朝他看去,嗓音輕軟卻急:「我好好的,青鸞並無過錯,何來護主不當之說?」
陸忱聲調平淡如舊:「三十鞭。」
虞眠慌了。
素手自衾下探出,指尖怯怯搭上他的袖口,又不敢用力攥,只微微拽了拽,玄紫緞面便在她指間蹙起幾道細褶。
她仰起臉,睫羽微顫。
「....你莫要罰,青鸞受不住的。」軟音已帶濕意。
陸忱未答。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又移至她攥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上。
只消輕輕一抽,袖子便可掙脫。
但他一動未動,任那點微力若藤蘿般依附,綿綿無絕。
室中只余晨光漸白,粥香漸冷。
虞眠見他久不言語,指間那一截袖口便鬆了。
她垂首,悶悶擲出一句,聲糯而倔:「那你罰罷....我便也要挨三十鞭,陪青鸞一道受著。」
室中又靜了片刻。
陸忱抬手輕揮。
帘子輕動,青鸞垂首退了出去。
粥盞仍托在陸忱掌心,粥還溫著,裊裊熱氣已然散盡。
「三十之數,權且記著。」
言罷,他執起瓷勺,勺柄輕觸碗沿,玎玲一響。
「可願進些了?」
虞眠安靜了一瞬。
隨後,她抬首,睇了他一眼,唇珠隱有微嘟。
磨蹭片刻,終究撐著錦衾,坐起身來,就著他遞來的勺,小口啜飲。
粥熬得軟爛,米粒盡化,只餘一泓稠白米脂,裹著淡淡藥氣,似有回甘。
陸忱見她雪腮微鼓,唇角微牽,又舀了一勺遞來。
她又低頭喝了。
二人再無一語,唯余瓷勺偶爾叩響碗沿與她輕咽微息。
枕畔,元寶翻了個身,尾尖輕甩。
粥盞見了底。
瓷勺刮過碗底,最後一響輕而短促。
陸忱擱下碗盞。
虞眠已然躺回去了。
面著素壁,錦衾擁至頷下,只露出一截後腦勺。
陸忱在榻邊又坐了一會兒。
那一息里,晨光穿過碧紗櫥,將他影子斜斜投在衾上,籠著她蜷縮的輪廓。
少傾,他起身。
衣料摩擦的窸窣漸行漸遠,門扇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低沉啞響。
虞眠聽著那聲響,被面下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旋即緩緩鬆開。
她軟聲對元寶道,「非是我說話不作數,實乃....情勢所迫。」
元寶懶乜她一眼,喵了一嗓。
不多時,青鸞端著藥盞入內。
「姑娘,藥好了。」
虞眠撐著榻坐起身來,接過藥盞,掌心一片溫燙。
她垂眸瞧著藥湯,忽然低聲道:「他不會罰你了。」
青鸞隔了一會兒,才輕輕應了一句:「姑娘先把藥用了。」
虞眠低頭,抿了一口。
舌尖漫開的苦,較方才那口粥里若有若無的回甘要分明許多。
她捧著盞,慢慢飲盡了。
將空盞遞迴時,又問了句:「....他坐了多久?」
青鸞接盞的手頓了一下。
「整夜。」
窗外日光又亮了些許。
「....知道了。」
元寶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將肚皮亮了出來,尾巴悠悠掃過她手背,暖烘烘的。
虞眠素手搭在那片起伏的溫熱上,沒再說話。
青鸞端著空盞退下時,眼角餘光似瞥見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